第3章
秦简将饭菜一股脑扒进嘴里,把儿子捞进怀里:“你吃吧,我来喂。” 以后世人的目光来看,郎善彦二十岁,秦简二十二岁,放现代都是大学生,作为夫妻、作为父母,他们都太过年轻,但在认识的这半年里,秦追发觉他们既勤快能吃苦,生活中也互相照顾体贴,成熟可靠得不可思议。 看到他们,秦追又相信爱情了。 就像郎善彦承诺的那样,他不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受一分穷,在秦追的视野重新清晰时,秦简的妆奁中已经多出两副纯金的头面,一套喜鹊登梅,一套茉莉花。 衣柜里多了许多新衣,墙角的砖下边埋了五百两银子并几张银票。 就是藏银子的时候,不知是不是秦追的错觉,他娘撬砖挖坑的动作特别娴熟,便宜阿玛只负责将土运出去,放花盆里养花用。 等秦追八个月的时候,东绦胡同里办了一场丧事,栀子姐的丈夫没了,她的公公又过了六十岁,不能再领旗丁粮饷,家里没了进项,却还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要养,办完白事,日子便越发窘迫了。 郎善彦去葬礼上转了一圈,送了白包,回家后就和秦简说起这事。 郎善彦说:“我问过栀子姐了,她说愿意给我们家做活,洒扫洗衣看孩子都行,每月二两,你看要不要再请个门房?门边的耳房是可以住人的。” 秦简立刻拒绝:“有我在,用不着门房,而且家里有外人在,我会不自在的,要不是栀子姐家里困难,家务我自己就能做,不用雇人。” 郎善彦笑道:“让你少做点活不好吗?” 秦简嗔他一眼:“不做活做什么?一天到晚闲着,学猪养肉啊?” 郎善彦听到这却沉默下来,少顷,他说:“你可以把岳父留的东西捡起来,我听别人说过,练武的人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,你多久没好好练过了?” 秦简变了脸色,别开脸:“家里的东西传男不传女,我会的都是偷学的,有什么好练的。” 郎善彦按住她的肩膀,轻轻发力,让她的脸对着自己,温声劝道:“你学得可比大舅哥都好,不然当初围剿义和团时,怎么只有你杀了出来?” 秦简低着头,眼眶发红:“那是因为杀洋人的时候我没冲在前头,你看衙门连我的通缉令都没发,压根没人把我放眼里的,何况我一个女人,练这个有什么用?” 郎善彦压低声音:“怎么没用了?你也说了,家里有你,连门房都不用请,和你在一块,我可安心了,而且你们家就剩你了,也只有你能把这些东西传下去。” 简姐喜欢练武,郎善彦可以肯定这件事。 他们两个初见时是在1900年,八国联军进京的时候,当时郎善彦在京郊给人治病,见到一个日本兵尾随着秦简一路追赶,显然是不怀好意。 郎善彦当时鼓起勇气追了过去,想要用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救这姑娘,等跑到一棵老槐树旁,他就听到一声枪响,再抬头一看,秦简肩上被枪打中,伤口汩汩流血,却毫不犹豫地对着日本兵挥出一拳。 只是一拳,那日本兵就被打得脑浆子都从鼻孔流了出来,倒地再也爬不起来,秦简又上前踩断日本兵的颈骨,彻底断送了他的性命。 一个女人在偷学的情况下练出这么硬的功夫,说她不喜欢武术?反正郎善彦不信! 他是这么想的,既然简姐喜欢武术,那就继续练,以后这武术可以传给儿子,想收徒弟也行。 郎善彦搂着妻子温声低语,说着说着,秦简捂着脸靠他怀里哭起来:“我活了二十多年,你是第一个说我练武有用的。” 秦追在这两口子周围爬来爬去,旁听一阵,发现这一世的妈妈也是有来头的人。 两年前,义和团打出“扶清灭洋”的口号,各地民间组织开始协力抵抗洋人,秦简的父兄是闵福省有名的拳师,随首领到津城的“坎”字总坛,誓要将京津冀一带的洋人教堂连根拔除。 但后来八国联军打进来了,秦简的父兄倒在炮|火中,她当时在后方给那些教堂里名义上被洋人神父收养,实则被糟蹋死的女孩尸首挖坟安葬,才幸运地活了下来,后与郎善彦结识成亲。 难怪她挖坑技术那么好…… 秦追的近代史知识纯为应试考试而生吞硬咽,对细节了解得不多,但他上一世爸爸的书架上却有一本梁羽生的《龙虎斗京华》,写的就是义和团的事。 而郎善彦和秦简抱着说了许久的话,连儿子什么时候扶着炕边的衣箱颤巍巍完成“人生第一站”都不知道,他们说一阵,哭一阵,哭完了回过头,就看到玩累了躺着睡着的儿子。 “这孩子。”秦简露出慈爱的笑意,将毯子搭到孩子的肚子上。 如今是夏季,京城天气闷热,家里门窗打开,炕上铺了凉席,炕边摆了冰盆,依然热得人苦不堪言,郎善彦这阵子卖凉茶都赚了不少。 但不管天气多热,小孩睡觉时都不许露肚子! 郎善彦拿了两块毛巾,去水缸边打湿,回屋给了秦简一块,小夫妻一起轻手轻脚地给儿子擦汗,擦完儿子擦自己。 秦简小声说:“我家最厉害的是棍法和拳法,明天我出门买棍子回来,再在院子里立梅花桩。” 郎善彦低头看着儿子的睡颜,低笑一声:“咱儿子以后可有事做了,我教他医术,你教他练棍练拳,咱家也出个文武双全的人才。” 作者有话说: 说是八点左右更新,结果右得有点狠咳咳,对不起or2。 义和团应该不属于敏感题材——老舍、梁羽生、莫言等作家都有相关题材的书籍。 备注:义和团是清末民间武术团体与秘密教门的混合组织。形成于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,由大刀会(金钟罩)、义和拳、神拳和梅花拳等民间秘密结社互相组合、发展而成,为义和团运动的基干力量。这些刀会、拳会与秘密教门虽各自更名义和团,但互不统属。同年春,山东清平县(今高唐)大刀会、直隶景州(今河北景县)大刀会改称义和团。 19世纪末,各帝国主义疯狂侵略中国边疆和邻近国家,甲午战争后,帝国主义在经济上向中国大量输出资本,在政治上则强占“租借地”和划分“势力范围”,掀起了瓜分中国的热潮。在文化上他们通过教会深入中国城市和乡村进行侵略活动,使民族危机愈加严重,终于爆发了义和团运动。 ——以上来自baidu百科 第3章 抓周 地上铺了块红布,郎善彦摆上笔墨、书本、算盘、药囊、短棍等,蹲着拍手哄着。 “寅寅,来,抓你喜欢的东西。” 秦追牵着妈妈的手,迈着企鹅步颤巍巍走到红布旁,趴下去爬了几步,精准地抓住药囊和短棍。 随后他就被父母欣喜地抱起来亲脸。 新生儿出生满一岁,曰周岁,周岁这日需抓周,是一项从南北朝传承至今的风俗,秦追将此视为今生的第一次择业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医,又捡起了象征武力的棍。 他在金三角也是靠医术吃饭的,可见这实在是个到哪都饿不死的铁饭碗,可惜医闹之威直到21世纪依然震天动地,在清末这种乱世做大夫,可不能缺武力值。 郎善彦还在刮他的脸蛋:“寅寅以后和阿玛一样做大夫呀?” 秦追应声:“嗯。” 郎善彦哄他:“说‘做大夫’。” 秦追跟着学:“做大夫。” 郎善彦喜滋滋:“诶,我儿子真聪明,说话越来越溜了。” 都说八月爬,十月站,周岁走,秦追严格遵循婴儿的生长发育规律,从未想过提前走路。 在关节囊都没长好的情况下硬去学走,关节损伤且不说,万一长成X型腿和O型腿,就太不好了。 秦追上辈子就是因为跑不动才被捅死的,自然深知一副健康腿脚在关键时刻多么重要。 他天生精细动作能力强,这点倒是两辈子都一样,所以十一月就开始在母亲和栀子姐的帮助下,自己抓着小木勺吃饭,顺带把奶给断了。 只有在说话一事上,秦追格外谨慎,因为清朝的北京话与现代普通话有不小的差别,他前世在国外长大,连普通话都不标准,这辈子只能一字一词的改口音。 好在长辈们都没觉得秦追学说话慢,孩子才满周岁,能说话就不错了。 对于幼儿来说,周岁是最重要和喜庆的日子之一,这意味着幼儿成功度过夭折率最高的婴儿阶段,成丁率大为增加,是一件足以召集所有亲朋庆祝的喜事。 因此在抓周礼上,总会聚集许多长辈和吉祥话,可秦追的抓周礼却没有父母以外的亲人。 秦简是全家只剩她一个了,今日就只请了栀子姐,栀子姐送了几十个鸡蛋,秦简回赠一匣点心,意思意思就行。 郎善彦也只请了两个老头,他给秦简介绍说:“这是张掌柜和郑掌柜,张掌柜于经营一道是这个。” 郎善彦竖起大拇指,又说:“郑掌柜善于辨识药材,他们啊,都是济和堂的顶梁柱。” 济和堂就是郎善彦从外祖手中接下的药堂,他外祖姓曲,老姓为扣霍勒氏,同样是正红旗的满人,世居精奇里江,那是黑龙江最大的支流,源头在外兴安岭。 曲家人从皇太极开始,就常进兴安岭打猎采药,再将兽皮草药送到盛京。 曲老爷子年轻采药时,就机缘巧合下救了一个同样姓曲的汉族老医,之后拜其为师,从老医手中习得三张秘方,分别在痤疮、皮肤长斑、痔疮上有奇效,此后曲老爷子又自创一方,可治风湿。 正是这四张方子,让曲老爷子开了济和堂,又入宫做了太医。 而这些秘方在配药时,医者多是关起门来配最后一味药,若非血缘至亲,想知道方子?那是做梦! 郎善彦的父亲郎世才随曲老爷子学习医术,治疗风湿的秘方则被郎善彦的母亲当做嫁妆,送到了郎世才手上。 其他三个方子却都被曲老爷子捂得死死的,直到郎善彦长大,才从外祖那里拿了传承。 这也是郎世才定力不够,岳父还没死,已迫不及待娶了妾室王氏进门,让曲老爷子对女婿没了信任,待曲老爷子去世,曲夫人被逼死,郎善彦也与父闹翻。 郎善彦打定主意,要用一身精妙医术,和外祖传下的另外三张秘方,重新振兴济和堂,张掌柜和郑掌柜就是曲老爷子留下的旧人。 秦简听丈夫提过这些过往,对两位老掌柜便尊敬有加,张、郑两位掌柜看到寅哥儿见了生人也不畏惧,安静靠在母亲怀里,一双大眼清澈灵动,也不住地夸赞。 张掌柜笑道:“寅哥儿沉稳乖巧,日后必有广大前程,我和老郑祝寅哥儿身强体健,聪明伶俐,无病无忧。” 话落,郑掌柜送上四根红绳,绳上挂了金铃铛,正好能给秦追双手双脚都套上。 秦追天生肤白,吃饭努力,如今是个白白胖胖的娃娃,红绳金铃一戴,喜庆可爱得和神仙童子一般。 秦简只看着儿子,心里就爱得和什么似的,她想起一事,偷偷推郎善彦:“儿子的大名呢?可取好了么?” 郎善彦捂嘴一笑,手掌一摊,上面躺着几个纸团:“喏,叫你也抓一回周,儿子叫什么,都由你定了。” 秦简嘟哝着“我都过完周岁二十多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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