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”伸手一抓,打开,纸上赫然是一个“追”字。 她不解:“追?怎么想到用这个字做名字的?” 郎善彦俯身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都是陈子昂的《鸳鸯篇》里找的字,你自己看。”他把剩余的纸团都塞秦简手里。 鸳鸯自古便是爱情鸟,陈子昂的《鸳鸯篇》中,有景、有鸳鸯,还有爱,是有名的情诗。 秦简耳根一热,压下心中羞意,待招待完送走了客人,回了屋子,将纸团都打开。 一共九个纸团,凑了两个句子,一个是含着“追”这个字的“岁岁来追随”。 还有五个纸团,凑成了“勖此故交心”。 秦简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:“这人,怎么给儿子取名也这么不正经。” 秦追躺在旁边玩手指,心想,自己这辈子就叫“郎追”了?也行。 郎追的周岁过后,秦简的梅花桩也打好了。 自从栀子姐到郎家上岗,秦简便彻底从家务中解放出来,自此每日清晨站桩半个时辰,再练拳术、棍术。 小院角落搁了一条竹棍,一条木棍,皆是两米来长,秦简舞起来气势凌厉,呼呼风声携带雷霆万钧之力,她练了两个月,郎追在院中数蚂蚁时,能在青色的地砖上看到棍棒抽打留下的条条痕迹。 郎追心中钦佩,这力道要是打在人身上,可以直接送去急救了。 秦简把整个上午都交给武术,下午栀子姐的两个女儿会过来跟着她学认字,她们也不白学,而是跟栀子姐一起做洒扫洗衣的工作,那大香今年八岁了,还能帮忙缝补衣物,绣荷包手帕。 郎追这才知道栀子姐的夫家姓那,老姓是哈达那拉,镶黄旗人。 郎善彦也提过:“咱们住的东绦胡同在安定门边上,这边本就是镶黄旗人多,这条胡同就咱们一家是正红旗。” 栀子姐的两个女儿分别叫那大香、那二香,还有个小儿子,叫那德福,乳名三娃子,只比郎追大两岁。 那家的老公公老婆婆在死了儿子后,对这传承家中香火的唯一男丁疼得紧,不肯把三岁的小人送到秦简这开蒙读书,说要等到明年把孩子养得更壮实些,再送到正经学堂去。 可实际上,秦简教的东西没有任何不正经的地方,她虽从没读过《女诫》、《女则》,但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诗经》和《论语》都是会背的,除此以外,她还学过被称为“立身三经”的《菜根谭》、《围炉夜话》、《小窗幽记》。 那大香和那二香跟着秦简,就是先“三百千”,再“立身三”,诗经每日背一首,买不起纸笔也没关系,秦简准备了沙盘和树枝,也能用来学写字,从一到十,姓名、常用书写字句,秦简教得有条有理。 大香、二香很珍惜学习的机会,秦简不光教她们背书认字,还教她们站桩,以及在手帕上绣佛经。 秦简不信佛,但她很明白一件事——这世上多得是愿意为信仰付钱的人,穷苦人赚点小钱,富人用钱证明虔诚,这是双赢。 郎追年纪小,在母亲授课时做个旁听生,但他实在太闲了,除了吃喝睡没别的正事,而且他是认字的,只要把简体字、繁体字转化,背书的进度就比大香、二香还快得多。 等到晚上,郎追就坐在母亲身边,用还不利索的舌头背诵《三字经》,想法很简单,他日子太无聊了,希望妈妈不要再把他撇一边,教大香二香的时候把他也捎上吧。 秦简惊喜不已,伸出手掌:“寅寅,会写一吗?” 郎追在她手上划了一下,秦简又让孩子从二写到十,见郎追都能写,她笑得开心,捧起幼儿软绵的小手:“寅寅,用力握妈的手。” 郎追不明所以,却依言照做,小脸憋得通红,也没能撼动母亲掌心的老茧。 秦简颔首:“力道还行,没到能握笔的程度,那就先在妈的手掌练字。” 她握起郎追的手,让孩子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。 文字传承文明,母亲传承文字与爱,向来如此。 夜深,秦简侧躺在熟睡的郎追身旁,蒲扇轻轻挥,吹出的风也是热的。 郎追呱呱坠地快一年半,四季又轮转到夏,孩子一日比一日大,偶尔让秦简都感到恍惚。 她随父兄追随义和团上京时,从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,日本兵拿枪打她的时候,她想的是和日本兵同归于尽,生孩子难产时,她余光瞥见生下的孩子又瘦又小,许久不哭,还以为孩子落地就没了,伸手想说“娘和你一块走吧,路上作伴也不孤单”。 “哇——”孩子突然哭了,哭声听着有股无奈的意味,仿佛本不想哭,被稳婆啪啪几巴掌硬生生揍哭的。 寅寅体格很好,生下来到现在无病无灾,长得粉嘟嘟,高鼻梁,红嘴唇,有双和母亲极为相似的凤眼,唯独两个小酒窝,只能是郎善彦那个冤家传下来的。 不论学医还是习武,寅寅都有天赋,这孩子成长得不疾不徐,可才学会说话,就晓得对阿玛说“多吃肉,才不会生病”,小大人的模样看得父母哭笑不得,灵慧又可爱。 要好好教他,又不想让他辛苦,为人父母真是难。 等郎善彦忙完归家,秦简去打水来让他擦洗,换上干净亵衣,两人躺在一块,聊起教孩子的事。 郎善彦接过蒲扇,给母子俩扇风:“先让他学着玩吧,背得下来当然好,记不住也没关系,你呢?辛苦不?” 秦简开始发困:“我过着好日子,有什么辛苦的?” 郎善彦说:“那就好,快睡吧。” 第二日,郎追就发现父母开始给他启蒙了。 先行动起来的是郎善彦,他趁秦简练功时,抱着儿子出门买馄饨、豆腐脑做早餐,溜溜达达就过了两条街,到了一处药堂,伙计和张掌柜、郑掌柜在里头穿梭,整理新进的一批药材。 见东家抱着小东家,众人俱是笑着道早,郎善彦笑呵呵的,到后院书架里拿了本书,轻轻去碰郎追的额头:“儿子,知道这是什么不?” 郎追看到封面,还要假装不认字:“不知道。” 郎善彦忽悠着:“这是汤头歌,阿玛和你说,这玩意背起来老有意思了。” 郎追:“哦。” 郎善彦:“你要能背下来,阿玛请你喝世上最好喝的豆汁。” 郎追上辈子活了十八年也没适应豆汁的味道,面对傻阿玛的蛊惑,他陷入了沉思。 作者有话说: 第4章 吉祥 郎追总结自己近一年半的人生经验时,觉得在启蒙教育这件事上,还是妈妈做得更靠谱。 他的父母属于那种只看脸,就知道从不随地吐痰的好人,而且都是这个年代的文化人,又擅长接受孩子的信号,郎追才表示自己日子无聊,就有的是东西能背。 郎善彦教他背歌诀、认穴位,还喂了一次豆汁,郎追当着他的面吐了。 秦简家传的东西还没法教,两岁都没有的孩子,既不能练拳也不能使棍,但她也有让郎追背的东西。 三百千、立身三不说,还有一本书,是学秦家武术的人一定要会背的。 秦简抱着儿子坐摇椅上讲古:“寅寅,知道不,妈小时候认字用的是《纪效新书》,那是戚大将军留下的兵书,你外祖说,那也是世上第一本记录武术的兵书。” 秦家家传的拳术、棍术都是从戚家军的军武杀技中演变而来,据说戚将军为了让士兵铭记这些杀招,连表演用的套路都给禁了,舍弃一切花哨,只许修炼对战的招数。 “那种图好看的套子武艺在天桥就有,就是那群表演跌跤的,看着打得凶,实则都是在演,没动真格,戚家军修炼的武艺则以实战为主,且鼓励练招,优秀的武艺都是越竞越强。” 说到这,秦简一顿,神色恍惚,带着惆怅。 郎追握住她的大拇指摇了摇:“妈和谁竞?” 秦简回过神,微笑道:“是你舅舅,你有三个舅舅,俱是武艺一等一的强人。 郎追问:“舅舅在哪?” 秦简回道:“有两个都去侍奉戚将军了,还有一个三舅舅,十几岁时偷偷爬上货船玩,结果那船开走了,他就这么丢了。” 说起丢了的三哥,秦简又抹了抹眼泪:“寅寅,日后你和阿玛出门,一定要紧紧跟着他,不许乱跑,不然就会和你三舅舅一样,从此与亲人离散,再也见不上面了。” 秦简开始教郎追背《纪效新书》,明不明白书里的意思不要紧,先背,顺带着把字认了。 郎善彦也是这个态度,先背。 郎追背书还行,他上辈子的师傅是个开黑诊所的小老头,地下室里不光存器材药品,还存书,都是医生常用的工具书,而郎追从九岁开始背,十一岁全部背完。 对于背书,郎追有一套自己的方法,他会将知识点分区分块,一样样攻克,再给不同区块做联系,这样在想不起来的时候,便能启用联想大法唤醒记忆。 但联想大法只是应急用的,很多书郎追都要重复背,背到滚瓜烂熟,因为金三角这个地方不一样。 其他地方的医闹可能只是死人,金三角的医闹则附带多种不人道的酷刑,烟头灼烧、手指插竹签只是基础操作,万一运气不好碰到个喜欢扒皮的……郎追治过这样的可怜人,药物是病人自己求的——子弹。 到那个地步,活着也是煎熬。 被险恶环境逼着努力学习的结果,就是今生换了个相对平稳的环境,郎追背书时还是很专注,他不打算装神童,因为他本来就不是,若为了挣一时颜面去硬装,到最后露馅岂不更丢脸? 在秦简和郎善彦看来,郎追的认字速度比那大香、那二香快一点,背东西倒是厉害,汤头歌很快就能念得流利了。 郎善彦十分骄傲:“寅寅聪慧,日后必有前程。” 秦简好奇:“他才多大,谈前程是否过早了?” 郎善彦抱着郎追坐摇椅上晃悠:“也不早了,有些事最好早早准备,比如若孩子以后长大了想学武,咱们是不是要提前为他打熬根骨,他若想学医,我提前带他去济和堂认药材是不是也对他有助益?” “不是要压着他日后一定去做什么,但把好底子打在这,他日后想踮脚去够高处,也能更轻松些。”说到这,郎善彦低头一笑:“我三岁就被母亲教着认全穴位了,她教时并不严厉,只是编歌谣带我唱,就和玩一样,可等我立志行医,随外祖父学针灸时,便较常人更加顺利些。” 曲老爷子说过,对孩子成长最有利的环境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宫,而是有本事有道德的父母对孩子言传身教,让孩子有副好身板,长大了是个行事大气有担当的人,这不比日日人参燕窝强? 郎善彦是这么被养大的,他也乐意这么养自己孩子,而且他小时候亲爹不做人,总让母亲垂泪,郎善彦也跟着不开心,等他自己做了阿玛,便绝不让孩子吃这份苦。 等到两岁后,郎追常被傻阿玛带出家去玩,去济和堂认药材,对着小铜人认穴位不说,郎善彦常带郎追去京郊踏青,带他骑马,还有去各处点心铺子买吃的,将京城里除豆汁外的特色美食吃了个遍。 再有就是去天桥看杂耍,秦简提过的跌跤郎追也看到了,瞧着硬桥硬马、打得格外精彩,没想到放秦简的嘴里也只是“套子武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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