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他不明所以地跨过水盆,来到厨房问莫辛:“您是怀疑梁先生恢复视力了吗?” 莫辛煎牛排的手一顿,反问他:“你有看出什么问题吗?” 文森摇摇头,细细回想了一下才说:“梁先生最近倒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磕磕碰碰的,但他住久了,渐渐熟悉房间布局,这点也能说得通。况且梁先生如果恢复视力,应该不会瞒着您的,他没有理由这样做。” 莫辛沉默着将牛排翻了个面,听着油“滋啦啦”在煎锅里小声地响,有些出神。 忽然文森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“梁先生下楼了”,一颗油点溅在他的手背上,莫辛回过神,扭头朝楼梯看去。 之前被尼古丁强行压下的不安,又在一瞬间冒了出来。 第13章 梁秋驰看到那盆水,就知道他刚才的一番解释并没有打消莫辛的疑虑。 而疑心一旦起了,以莫辛的性格,恐怕不会轻易消除。 另外梁秋驰还有点生气。 他搞不懂莫辛脑子里在想什么,冒着风险救了他,却给他乱吃药,难道是想把他永远困在这栋楼里做个废人吗? 他本想坦白自己的身体状况,但莫辛这么爱走极端,而他现在脑子也乱成一团,情绪并不稳定,搞不好两人会闹得十分难堪。 身心已经很不舒服,梁秋驰实在不想再分出精力和莫辛周旋或者吵架。 等理清思绪彻底痊愈后,再找个机会和莫辛好好谈谈吧,梁秋驰这样想。 他扶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台阶,在最后一级时,没有丝毫犹豫踩了下去。 “叮叮咣咣”一阵响声中,梁秋驰摔坐在了楼梯上。他看到文森快步绕过餐岛台跑过来,而莫辛就一动不动地站在灶台旁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 “梁先生您没事吧?都怪我,本来打算弄点水去后院浇树,但接了个电话就把水盆忘在这里了,是我大意了。” 文森的歉意真诚得无懈可击,只是临时编纂的借口有点蹩脚。 梁秋驰摇头说“没事”,不过一晚上摔了两跤,让他不免气闷。而且腰腿确实被坚硬的台阶狠狠硌了一下,走路姿势都受了影响。 莫辛这才发现似的赶过来,从文森手中接过梁秋驰搀着,还装模作样训/诫了文森两句。 文森照单全收,连连称是。 两人的默契配合,让梁秋驰更加烦闷。 他沉着脸拂开莫辛,踩过地板上的一滩水渍,一瘸一拐挪到了餐桌旁坐下。 莫辛淡淡瞥了文森一眼,文森赶快收拾好地板,默默离开了。 莫辛到厨房端出碗粥给梁秋驰,问:“摔到哪了?” 梁秋驰没回答,只尝了一口,就把碗放回桌上,“烫,我等下再喝。” 莫辛在旁边坐下,打量着梁秋驰的神色,问:“生气了?” 梁秋驰摇头反问:“怎么这么问?我有什么好气的?” 莫辛看着他没出出声。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,梁秋驰突然问:“收音机送修了吗?” “还没有,”莫辛坐直些,“你嫌闷的话,我去放点音乐吧。” 梁秋驰又摇摇头,“就是想听听新闻,下午好像听到附近有放枪的声音。” 莫辛“嗯”了声,把粥碗往梁秋驰手边推了推,“快凉了,喝吧,等下还得吃药。”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梁秋驰,“这两天没听到你说眼睛疼,是不是好些了?” 梁秋驰不咸不淡地说:“都已经习惯了,好不好也就这样了。”他突然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莫辛,“如果我永远都好不起来,你会嫌弃我吗?” 莫辛被他聚焦的目光盯得心慌,下意识低下头,“怎么会,”他握住梁秋驰的手掌,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 梁秋驰苦笑道:“但我一直这样,会拖累你。” “我不怕,”莫辛攥紧他的手,“我只要你不离开我,其他的我都不在乎。” 他力气很大,攥得梁秋驰手都疼了。 这一瞬间,梁秋驰很想问他一句为什么。既然如此在乎,又为什么要给他乱吃药?会不会是医生或者莫辛搞错了药剂,这一切只是误会,而非他有意为之。 可梁秋驰还没问出口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。 是枪声! 虽然听起来有些距离,但莫辛还是敏锐地起身去门边查看了情况。文森也听到声音跑了出来,碍于梁秋驰在场,他没有多说,只是和莫辛默默地交换了个眼神,便抽枪去了大门外。 梁秋驰跟着来到门廊下,问:“怎么回事?” “应该是执勤示警,最近外面有人在闹罢工抗议宵禁。”莫辛将手枪别到腰后,挽住梁秋驰的手臂,“先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 不一会儿,文森回来了,对莫辛摇了摇头,示意周围安全无事,莫辛才松缓了些精神。只是他刚陪梁秋驰吃过晚饭和药,大门的门铃又忽然响了。 谁这么晚了,会来这里? 文森立刻去看了眼门禁的可视屏幕,回头冲莫辛比了个手势。 莫辛会意,对梁秋驰说:“驰哥,先让文森扶你上楼休息吧,我有点事要处理,忙完再来陪你。” “谁来了?”梁秋驰问。 “……公司秘书。”莫辛侧身一步,让文森接扶过梁秋驰,态度已经很明显,梁秋驰也就没再多说,由文森扶到了楼上卧室。 文森帮忙拉上卧室的窗帘,又给梁秋驰拿出一套睡衣放在床上,梁秋驰说:“剩下的事我自己可以的,你下楼帮莫辛吧。” 文森有点迟疑,梁秋驰摆摆手,说:“帮我关灯关门,谢谢。” 文森只能从命,离开了卧室。 楼下大门已经开了,一身黑色羊毛大衣的莫启走了进来。 他脱掉手套,一边搓手一边和莫辛抱怨:“都已经三月了,怎么首都还这么冷,这破地方真不如咱们丹加气候舒服。” 莫辛淡淡地叫了声“哥”,“这么晚,有事吗?” “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?”莫启笑着把脱掉的黑皮手套拍在莫辛胸前,径直绕过他朝客厅走去,瞥到餐桌上的碗筷,他还打趣道:“还是来晚一步,不然能跟你一起吃顿饭。” 莫辛坐在他对面,提醒道:“快到宵禁时间了,大哥你有话直说。” 莫启解开大衣扣子,在沙发落座,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手指,天生上位者的姿态,但脸上随性的笑容中和了这份姿态带来的压迫感。 “刚才外面的枪声听到了吧?” 莫辛点了下头。 “联邦的治安真的让人不敢恭维,不过一个梁秋驰而已,这两三个月因为他到处闹事的人一波接一波,联邦镇压不住不说,还让人家卢戈武装打进首都来了,说出去真是丢脸啊。”莫启边说边环视一楼,目光最终落在莫辛冷峻的脸上,“你说是不是?” 莫辛直视着他的眼睛,静静等他的下文。 莫启突然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雷尼斯那个老家伙也要参加下届总统竞选。”他冲莫辛眨了下眼睛,“你懂他为什么这段时间这么起劲了吧?” 莫辛自然懂。 “如果真让那个老头抓住梁秋驰,无疑是大功一件,到时候他在联邦内的民众支持率不会低,”莫启顿了下,笑意浓了几分,“当然眼下重点不在梁秋驰,而在你。” “我?”莫辛眯了眯眼。 “卢戈武装已经向联邦提了谈判的意向,我希望到时候你能代表联邦前去谈判,”莫启笑着说,“当然了,这也是爸的意思。如果你能处理好这件事,相信对爸的竞选会有很大的正面影响。” 莫辛沉吟片刻,才说:“哥,其实这两天我在写辞职报告。” 莫启听到后,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,他只是淡淡地挑了下眉,“为什么?” 莫辛垂下眼皮,说:“这几年一直在前线,太累了,想休息。” “想休息也不一定要辞职,你可以……” 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莫辛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叼在嘴里想点火,转而又拿下来夹在指间,“至于大哥说的事,我真的力不从心。” “是力不从心,还是根本不舍得分心?” 莫辛猛地抬眼,就见莫启单手支着脑袋正注视着他,脸上仍挂着一向散漫的笑意。 虽是人畜无害的样子,可莫辛的脊背却一阵阵发凉。 第14章 他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? 分心?是指梁秋驰还是他不过随口一说,歪打正着? 莫辛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,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动用别在腰后的那把手枪。 莫启在这时打了个响指,拉回莫辛飘走的思绪,“想什么呢?”他笑着说,“听大哥一句劝,现在不是你辞职的好时机,再等等吧。” 莫辛直勾勾地盯着他,眼神看得人发毛。 莫启却不以为意,他甚至翘起二郎腿,换了个更为慵懒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。 “就算议会真的准了你辞职,在这个风口浪尖上,你能走到哪里去?雷尼斯那个老家伙笃定了梁秋驰就在圣洛里安,一直紧盯着进出首都的所有关卡,你觉得你能有多大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?” 莫辛心里一紧,闷声说:“我不会带走任何机密,可以正大光明离开。” 莫启不跟他争论这个,只是劝他:“不管怎样,先把这次谈判搞定。你不愿意陪爸去各地演讲辩论,那这次谈判就算是给爸的竞选之路尽尽心吧。” 莫辛没出声,他还在琢磨莫启对他和梁秋驰的事究竟知道多少。 莫启看了眼手表,“快宵禁了,不如我留在这睡一晚吧,有房间吗?” 莫辛挺直背,还没回答,莫启就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开个玩笑,”他系上大衣扣子,拿起几案上的手套,“你这里空荡荡的,我肯定睡不习惯,走了。” 莫辛跟着站起来,送莫启到院外的大门口。 警卫员帮莫启打开车门,莫启一手搭在车门上,随手指了指周围,对莫辛说:“你这地方有点偏了,不比住在联邦分配的宅邸有警备守卫,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安全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 莫辛点点头,“谢谢大哥。” “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,”莫启冲他笑笑,“等你去谈判了,我会帮你看好家门的,这点你不用担心。”他摆摆手,转身上了车。 警卫员关上车门,冲莫辛敬了个军礼,便开车带莫启离开了。 莫辛目送车尾灯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,回头看了眼别墅的二楼,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,心情越发沉重。 文森走出来,将一件大衣披在莫辛肩头,“外面冷,您先进屋吧。” 莫辛问:“驰哥睡了吗?” “应该还没有,”文森看他拧着眉,纠结了片刻,说:“其实莫启长官说得也有道理,雷尼斯这个人很多疑,您在这节骨眼上如果找不到个强有力的理由辞职,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,到时候就麻烦了。” 莫辛自然知道这个道理。 眼下他最担忧的,反而是他大哥。听莫启话里话外的意思,大概率是知道了梁秋驰的事与他有关,至于知道了多少,怎么知道的,将来又打算如何,莫辛一概没有答案。 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,更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。 文森问: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 莫辛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再想想,你先让那边准备好。” 文森颔首:“是。” 圣洛里安南郊有一片广袤森林,由于地势和气候种种复杂的因素,几乎接近原始状态,平时除了林警在森林外缘定期巡视之外,很少有人靠近那里。莫辛秘密找了位专业向导,必要时他可以带梁秋驰穿过那片森林,离开圣洛里安。 这也是他将别墅买在首都南郊的原因。 莫辛在楼下静了一会儿才上楼,他轻轻拧开卧室的门,一阵冷风迎面而来。他一愣,随即看到窗帘因为穿堂而过的对流风掀开了一角。 “怎么不关窗?”莫辛大步走过去,将半敞的窗户关上,房间里温度一时上不来,他又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两度。 梁秋驰躺在床上没动,问了一句“事情处理得怎么样”。 “差不多了。”莫辛去浴室冲了个澡,顶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,盘腿坐在梁秋驰身边,说:“驰哥,我们去旅行吧。” “嗯?”梁秋驰终于转过头来,“你忙完公司的事了?” “那些事永远都忙不完,我是想多点时间陪你,”莫辛笑了笑,“你最想去哪?我们明天就出发怎么样?” “明天出发?”梁秋驰愣了下,“你不是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吗?” “去太平的地方不就好了?”莫辛催促他,“你先说你最想去的地方。” 梁秋驰把他发凉的脚拽进被窝暖着,想了想,“最想去看海。”他顿了下,补充说:“虽然看不见,但能吹吹海风听听海浪,也不错。” 莫辛把脚搭在梁秋驰的肚子上,构想了一下他和梁秋驰携手赶海的画面,提议道:“我们买一艘游轮,随海漂流吧。” 梁秋驰的心情也跟着开朗了些,他轻挠了下莫辛的脚心,笑道:“万一漂到了公海怎么办?海盗很猖狂的。” “不怕,打得过,打不过那就加入。”莫辛难得开了个玩笑,逗得梁秋驰哈哈笑了出来。 一整晚氤氲在两人之间的低气压,一扫而空。 梁秋驰本以为莫辛说的明天就出发不过是个安慰他的玩笑话,现在时不时就能听到外面噼噼啪啪的枪响,想来安全形势很严峻,莫辛这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抽出时间带他出门。 但第二天白天文森接了通电话后,就开始闷头收拾背包,令梁秋驰觉得有点不太对劲。 难道莫辛真的打算带他走? 可现在他不能走。 梁秋驰沉思片刻,转身进了浴室,打开冷水冲了个澡,随后又穿着单薄的睡衣在窗前吹了近两个小时的冷风。 终于,他成功赶在莫辛回来时,把自己弄发烧了。 莫辛摸了摸梁秋驰烫手的额头,拧起了眉:“怎么突然发烧了?吃退烧药了没有?” “吃了,”梁秋驰咳嗽了两声,半真半假地对莫辛虚弱地笑了笑,“都怪我自己,贪凉吹风,”他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,“看样子暂时没办法跟你去做海盗了。” 莫辛垂下眼皮,牵起梁秋驰的手摩挲了几下又放下,打算起身出去打个电话。 梁秋驰反拽住他的手腕,“陪我,”他让莫辛重新坐在他身边,开玩笑似的试探莫辛,“什么事这么神秘,还要避着我说?” 莫辛含糊道:“一点小事。”但见梁秋驰用那种空洞而温柔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脸看,他心里不太舒服,低下头说:“本来打算这两天要出差一趟,但你这个样子,我不放心,还是让他们派别人去吧。” “出差啊……”梁秋驰眨眨眼,握住莫辛的手,“去哪出差,要几天?” 莫辛没回答,只是说:“我不去了,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。” “不要这样,”梁秋驰正色道,“我不想因为我影响到你的工作,你去吧,我可以照顾好自己。” “不行。”莫辛本就不愿意去,现在看见梁秋驰这样更不愿意离开。 梁秋驰只能退了一步,“这样吧,如果我晚上退烧了,你就去。这样你既可以放心,我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拖累你的废人。” 莫辛见他坚持如此,也只能点头同意。 第15章 退烧药很快见效,天色刚暗下去,梁秋驰的体温就降下来了。 莫辛还是不放心,和谈判团秘书沟通过后,决定将出发时间推迟到第二天中午。 卢戈武装的一部分精英分子现在时不时就在联邦都城周围放枪点火,制造小事端,表达他们对梁秋驰失踪的不满。最近更是放话出来,如果联邦政府再不做出令人满意的答复,他们就要对圣洛里安开展不计后果的报复行动。 明眼人都知道,卢戈方面是在趁机向联邦政府讨要好处,谈判团稍微推迟一两天出现,也算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,所以二十多人组成的谈判团里没有一个人质疑莫辛的延缓启程。 更何况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武装分子,万一谈崩了,他们还要指望莫辛这台战争机器出面震慑对方。 由此可见,莫辛在谈判团中的地位之重。 只是从前不管莫辛去哪,作为副官的文森都会在他身边寸步不离。“我这次不陪您去,会不会引人怀疑?”文森有点担忧。 “你不用管这些,”莫辛看了眼紧闭的卧室房门,梁秋驰还在睡,他没有惊动他,只是低声嘱咐文森:“好好照顾他,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。” 文森点头,“是。” 文森送莫辛下楼,莫辛临上车前又不放心地交代道:“看好门禁,不要让他进书房,更别让旁人靠近这栋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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