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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

裙绫罗与府上无异,不必挂怀……” 萧绍语调平静,将信上内容缓缓道来,这?确实只是封平常的家?书,甚至戚娘子报喜不报忧,刻意隐藏了受的委屈磋磨,只挑好事说,她絮絮叨叨的交代了教坊生活日常,说她教两个?妹妹念书写?字,说哪个?妹妹性?情?顽劣,哪个?妹妹天资聪颖……总而言之,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?。 戚晏慢慢平静下?来。 萧绍摸着他的后颈皮肤,摸到一手冰冰凉凉的冷汗,他便扯过被?子,将人包裹成了暖和的茧,而后才?将信塞了过去:“喏,你?自己看。” 戚晏垂眸接过,一目十行,信中内容和萧绍说的一般无二,行文落笔也是他姐姐惯用的,于是终于松了口气,在被?子里放松下?来。 这?时,他才?注意到如今的处境。 戚晏背抵着萧绍,靠在他怀里,而萧绍比戚晏略高,下?巴刚好抵在戚晏头顶,如此,形成了个?半包围似的怀抱。 ……很温暖,很舒服,但很不得体。 非常不得体! 戚晏一愣,脸颊火烧似的,耳后皮肤红的比发烧还?要厉害,他微微挣扎,想要从这?尴尬的境地里摆脱出来,萧绍却无声将人扣的更紧,他将戚晏按在怀里,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些:“不对劲,你?怎么怕成这?样?” 萧绍有系统任务,知道戚大娘子要出事,会留下?绝笔书,可戚晏怎么知道? 他手里拿着绝笔书不假,但正常人的反应是先问谁写?的,得知是亲人留下?的遗书后再痛不欲生,哪有谁写?的都不知道,上来就吐血的?况且萧绍一笔狂草龙飞凤舞,有吞山饮月之豪气,和戚大娘子娟秀飘逸的字体差的不是一点半点,戚晏这?都能认错,只能说明他早有预感?姐姐要出事。 可他怎么能预料? 萧绍是重?生的,尚不知道这?些事情?,而戚晏久在刑狱,刚放出来就被?萧绍挑走了,与外界全然断了联系,他是如何知道的? 萧绍:“你?知道你?姐姐要出事,你?怎么知道的?” “……” 萧绍力?气不小,被?他扣着,戚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,眼睁睁半躺在萧绍怀里,他想抬头去看,也看不见萧绍的眼睛,只能看见对方线条凌厉漂亮的颚骨,于是忍气吞声,垂眸不说话了。 萧绍挑眉:“主子问话,你?就这?个?反应?戚小探花,我府上的刑狱可不比东厂差上多少,信不信我将你?丢进去,半个?时辰就能撬开你的嘴?” 他怎么说着,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客气,连人带被?子牢牢抱着,半点不松,他身上温度滚烫,戚晏后背都出了层薄汗。 “……” 萧绍呵了声,挑眉道:“真不说?行,看我们谁能耗过谁。” 戚晏:“……” 以萧绍的脾气,戚晏不给他满意的答案,他真的会一直耗着,可戚晏微微抿唇,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。 萧绍:“行吧,我今儿去见了你?姐姐和幼妹,给他们寻了个?住处,本来想明儿带你?去看看,可看你?这?个?样子,是不想去看的。” 说罢,他将被?子卷连戚晏丢到床上,施施然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,状似要走。 “诶,别?!”戚晏匆忙伸出手,攥住了他的裤子。 他还?被?被?子束着躺在床上,只挣扎出了一只手,半趴着直起个?身子,汗水淋湿的长发披散下?来,配上苍白的肤色,鸦羽似的眉,以及病中两颊飞起的绯红,明明是清淡平和的长相,可萧绍瞧着,和海里爬起来的艳鬼似的。 戚晏低垂着眸子不看萧绍,踌躇片刻,才?道:“我梦见的。” 萧绍:“梦见的?” 戚晏:“……从家?里遭难,就断断续续的做着梦,恰好梦到了姐姐。” 有时梦见菜市口,他爹的头颅从铡刀里滚出来,血喷了一地,有时梦见家?里房梁上悬挂的白绫,他娘的脚尖晃在屋顶下?,一荡一荡,像皮影戏里操纵的彩绘小人,有时梦见他自己,梦见宫门口的春凳,梦见宣旨的刑官,梦见碗口粗的刑杖,乌黑的棍子不知蹭过多少油皮,色泽浓的发亮…… 还?梦见谢广弘将绝笔书丢在他脸上,指着一堆模糊的血肉,说那是他的姐姐。 但这?些东西没必要拿出来和萧绍说,戚晏便只是敛眸:“恰好梦见姐姐出了事,给我递了封绝笔书,这?才?晃了神。” 萧绍:“……恰好梦见?” 他心中觉着古怪。 若萧绍不赶过去,戚大娘子可能真要写?绝笔书,而戚晏就刚好梦见了,有这?么巧的事情?? 萧绍也曾听说过“预知”“梦中占卜”之类的传说,他本不信这?些神鬼志怪,可重?生在前,身边还?跟这?个?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系统,由不得他不信。 萧绍:“你?说你?从遭难起,就断断续续做梦,那这?么长的时间,除了梦见姐姐,你?还?梦见了什么吗?” “……” 寂静。 他不回答,萧绍好脾气地继续:“那你?有梦见过我吗?” 萧绍前世登基时,戚晏已经自请去了福佑寺,他登基不久,戚晏就死在了里面,他们前世交集不多,可萧绍就是想知道,戚晏有没有梦见他。 “……” 更深的沉默。 萧绍实在好奇,他在床沿坐下?,凑近了些,鼻尖险些抵到戚晏的额头:“有吗?有吗?” 戚晏已经靠住了墙,他避无可避,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居然抬手推了萧绍一把,将人从面前推开,才?干巴巴道:“没有。” “没有?” 意料之中,可萧绍莫名其妙的不满起来,不过因为“仇敌的预知梦里没有自己”这?种奇怪的理由发作太过离谱,他便没有追问,只抽开身:“好吧。” 此时夜色深沉,已敲过了二更钟,侍人端来药,戚晏喝干净了,萧绍则抽身离去,他放下?戚晏床头的帘子:“你?好好休息吧,养精蓄锐,将脸色养的好看些,明天下?午我带你?去看姐姐。” 戚晏点头应了。 帘子阻绝了外部的视线,屋内灯火一一熄灭,脚步声渐远,萧绍离开了。 房中安静下?来。 隆冬时节,连蝉鸣鸟叫也没有,寂静的可怕。 药性?蔓延上来,眼皮渐渐沉重?,可戚晏不愿闭眼。 因为只要闭上眼,梦魇便如影随形,一刻不歇的跟上来,那些梦如此真实,每个?场景都身临其境,戚晏甚至能闻到血肉腐烂的腥臭,嗅到牢房铁锈的生冷,就仿佛这?些并不是个?梦,而是真真正正的发生过的事。 他一刻也不想停留在梦中。 可是人终究很难抵抗生理反应,艰难熬到三更天,困意上涌,戚晏控制不住的阖上眼,而他阖眼的瞬间,便坠入了梦境。 宫门,大雪。 明黄的琉璃瓦,朱红的宫墙尽数掩在了白雪皑皑中,而他似乎被?谁罚了跪,膝盖没入雪中,抵在青砖上,很快没了知觉,剩下?钻心彻骨的剧痛,而恍惚之间,他闻到了什么味道。 不是腥臭,也不是铁锈,是一种镇静温和的味道,有点熟悉。 戚晏恍然中想,似乎是萧绍身上的味道。 萧绍是皇子,他本人不在乎衣着打?扮,但他的服饰由着礼制,下?人日日熏香,杜衡、白芷、甘松等药材一一捣碎,制成香囊放入衣柜中,等取出时,就自带了种疏离平和的味道,久而久之,成了萧绍独有的味道。 戚晏皱眉寻找,最后将脸埋入了被?中。 萧绍揽过这?床被?子,这?里的味道最为浓郁。 戚晏没说的是,之前他的梦都一一实现了,不论是抄家?,上吊,入狱,承罚,还?是别?的什么,都与梦中一般无二,而与梦中不同?,是从萧绍把他带走开始的。 萧绍把他带走了,没有罚跪,没有责难,他见到了老师,有了冠礼和字,姐姐也没有死。 在戚晏的种种噩梦中,萧绍从不曾出现过,戚氏抄家?与他无关?,宫门杖刑罚跪与他无关?,可现实中,萧绍却频频出现,他的到来完全打?乱了梦魇的节奏,他像是一个?标志,区分着梦和现实的差距,是这?场无休无止的责难的分割符,有萧绍的味道在,就代表着这?只是一个?梦。 于是,他渐渐安定下?来,巍峨的宫门变为烧着暖炉的皇子府邸,厚重?的白雪变为暖呼呼的棉花被?子,艰难的跪姿变成舒适的平躺,戚晏蹙着的眉松开,呼吸也逐渐平缓。 他睡着了。 第100章 糕点 去找我爹上奏,带你去河东玩儿。…… 第二日, 萧绍出门时,戚晏还没醒。 萧绍专门绕到偏房,想嘲讽戚晏两句, 比如?“你们这些读书人不都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吗?日上三竿还睡?”又比如?“这么能睡你怎么考上探花的?”“同届的举子不会都和你一样吧,那我大?乾怕是要完了。” 但他迈步进来, 戚晏抱着被子, 半张脸都埋了进去, 活像这床被子是他的亲媳妇儿似的, 眼下是一团乌青, 脸色也说?不上好看,显然是身?体亏空的厉害,还没养回来,可他抱被子睡觉的样子居然挺恬淡,于是萧绍顿了顿, 还是没叫。 他径自出门:“算了,我先去看看九里胡同安排的怎么样了。” 掌教一早来了信儿, 戚家是罪人, 过户交契得派人过去一趟, 萧绍左右无事?,便打算去看一眼, 否则万一把戚晏带来了, 这边还没收拾好,就太不好看了。 他于是上了马车, 一路驱车到了胡同。 萧绍身?份贵重,掌事?不敢怠慢,短短一个夜晚的功夫,戚娘子已经租下了胡同里无人居住的院落, 从教坊中搬了出来。 他进屋时,戚娘子正在做早饭。 糯米捏成桃花的形状,裹着糖馅儿放到炉子上蒸,见着萧绍,她便放下手中的活儿,领着两个豆丁大?的小丫头给他下跪。 两个小不点?跪成一排,萧绍侧身?躲了,捻着扇子环顾四周:“这住处倒不错。” 两进院落,窗明几净的,像模像样,萧绍心道:“戚晏过来看,总不至于再吐血了。” 真给他气死了,谁来批奏折? 他见厨房煨着火,糯米糕点?新出炉,便抬手捻了个:“戚娘子有这手艺?” 戚娘子道:“给戚晏准备的,他喜欢吃同兴堂的梅花糕点?,如?今我在胡同里无法走动?,买不了,便蒸一些。” 萧绍挑眉,同兴堂是京城有名的点?心铺子,招牌是糖渍蜜饯,很得京城贵女的喜欢,元裕总是提两盒哄小姑娘,但是戚晏喜欢? 他想着前世那个不苟言笑,冷心冷情的督主大?人,又想起同兴堂那花里胡哨的彩纸包装,最后将?它们一结合——孤高冷肃督主大?人宣完圣旨,伸手从彩盒里捻出梅花糕点?,便不由露出了吃苍蝇般的表情。 古怪,实在古怪。 他觉着这联想有点?恶心,可马车回城路过同兴堂,鬼使?神?差的,萧绍就叫停马车,下去拎了两盒糕点?。 他回到府上,已经是快下午了。 在府中用完午饭,戚晏又被灌了两壶药,他昨日难得好梦,卷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安然躺了一夜,骨头都酥软了,脸色也好看了些,可他揽镜自照,还是久病未愈的模样,便顿了顿,吩咐下人拿了盒黛子。 乌青的螺钿染上眉梢,浅浅压匀了,总算多了点?活气儿。 他同萧绍一起上了马车。 萧绍上来便枕着靠垫半躺下来,而戚晏大?概还是有点?怕萧绍的,他拘谨地坐在角落,端端正正,没有丝毫多余的动?作。 瞧他这副样儿,萧绍就想捉弄他,于是拆了糕点?,用指尖捻起一块,抵在了戚晏的唇边:“吃?” 他饶有兴致的撑头打量: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,真喜欢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? 既然是捉弄,当然不可能让人好好吃,萧绍握姿刁钻,只?留了一小块下嘴的地方?,戚晏若想要仪态,就不可避免的碰到他的手,而若想不碰到他的手,就得不顾礼仪的叼过去。 无论是哪种反应,都很有意思。 萧绍好整以暇,等着戚晏动?作。 而戚晏愣了片刻,上下打量糕点?,显然也发现了,他抿唇后撤了些许:“……不用了,您吃了吧。” 萧绍眯眼:“不吃?” “……不吃。” “真不吃?” “……真不吃。” “不吃我就把你丢牢里去。” “……” “好吧。”僵持片刻,萧绍收回手,将?那糕点?自个儿吃了,可他向来吃不惯过分甜腻的小糕点?,甜味黏糊糊的粘在喉咙,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压下去,评价道:“有点?难吃。” 一抬头,却见戚晏微垂着睫毛,像是悲伤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定定看着他,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。 ——准确来说?,看着他的唇边。 “?” 萧绍用帕子将?唇边的糕点?屑擦掉,笑道:“怎么,喂你不吃,我吃了又惦记?这可没法吐出来了。” 戚晏却只静静看着他:“殿下不觉着脏?” 萧绍:“……?” 他这回是真的愣住了,完全没跟上戚晏的思路:“什么?” 糕点?是新拿出来的,除了萧绍的手碰过,就只有……戚晏的唇碰过了? 脏? 戚晏漠然道:“我受过腐刑。” 他说?这话时表情很淡,没参杂任何情绪,只?是简单的阐述事?实。大?乾朝野上下,宦官确实是鄙视链的底层,是无需讨论功过就能盖棺定论的贼子佞臣,无论什么身?份,世家贵子还是贩夫走卒,都可以指着鼻子骂一句“无根的腌臜东西”,由于生理限制,哪怕日日清洁,也比不得旁人干净。 萧绍总算听懂了他在说?什么,他眉头上扬,露出个十分古怪的表情,旋即嗤笑一声,从盒子里又取了一块糕点?,直挺挺怼在戚晏嘴边,命令道:“吃。” 戚晏一愣,可萧绍命令的口吻太过明显,他不敢违背,便就着他的手,小口咬了一块。 梅花的香气在唇边绽开,当真是很甜。 没等他回忆这小时候常吃的糕点?是什么味道,萧绍已经收回手,毫不避讳那被咬掉的一小块,将?糕点?一口吃了。 “!” 戚晏一愣,几乎要在马车里站起来,他仓促别?过眼,半点?不敢看萧绍,耳朵噌的就红了。 萧绍三口两口将?糕点?咽了,又喝了两杯茶,才道:“你这才哪到哪儿?我成年前在神?机营混过,你知道的吧?” 戚晏眼神?躲闪,只?微微颔首。 萧绍是京城里出来名的混世魔王,帝后老来得子,疼得和眼珠子似的,要星星给星星,要月亮给月亮,他长的又张扬俊俏,在京城大?街上跑个马,城里一半姑娘的芳心要落他身?上。 可惜萧绍对雪月风花不感兴趣,他喜欢军事?地理,弩箭火铳,日日说?什么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”,可他一个皇子,封个鬼的万户侯,帝后拗不过他,让他在神?机营耍了一段时间。 还是后来太子监国,萧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,渐渐变成了如?今的纨绔模样。 萧绍:“神?机营的百户千户哄着我,不肯给我看真东西,用些淘汰下来的玩具糊弄,我就打晕了其中一个,换上他的衣服,半夜溜进了库房,看够了,和一伙醉醺醺的巡逻士兵勾肩搭背的出来,还分了他们一条羊腿。” 他回忆道:“军营里的食物比不上皇宫,羊腿还沾着土腥,油皮给炭火熏的焦黑,撒上粗制的盐巴,我还不是照样吃。” 戚晏眉头皱成一团,不知道是想说?萧绍离经叛道还是不通礼法,可他想着皇城北郊山头的苍茫月色,和那月色下纵马飞驰的少年,不知为何,竟生出两分神?往。 两人在马车上你一块我一块吃完了糕点?,马车也晃晃悠悠开到了胡同,戚晏跟着萧绍下车,刚下车,看着眼前青砖黛瓦,垂着藤蔓的庭院小楼,便微微顿住了。 这里,比他想象的好上太多。 梦境里的九里胡同是片藏污纳垢的荒败之地,姐姐栖身?其中,只?能残喘苟活,可这院落清寂干净,门前种着迎春葛藤,比原先的戚家庭院也差不上太多。 戚晏抬手扣上门环,手竟然有些抖。 面对小院涂朱漆的大?门,他开始怕了。 怕着一切是黄粱幻梦,是他受刑过度生出的痴愿妄想,于是蹒跚踌躇,近乡情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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