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
巡起居用膳或是?午后小憩,都能听见隔壁翻书?磨墨的声音。 江巡看不清楚,其他感?官便格外敏锐,他知道沈确用的松烟墨,磨墨时松香满室,也听得见他提笔悬腕时,狼豪扫过宣纸的声音。 时间似乎在小院中放慢了,江巡日出而?作,日落而?息,沈琇也每日都来给枇杷树松土,每逢这时,江巡也会拿上铲子,意思意思铲两下。 沈确沈琇都没指望他帮上什么忙,纯粹图个体验,江巡不喜欢外人来院子,他们三人就将挖土变成?了团建,每日沈确批折子批的头晕眼花,就来铲上两铲子,到后来,三人的姿势都很熟练,和京城的花匠也差不太多了。 沈琇啧啧称奇:“叔父,真该让内阁那些人来看看,他们要知道我带着您和陛下舞铲子挖土,眼睛都要掉出来。” 沈确便蹙眉:“带着陛下做这个,你倒是?很得意的样子。” 江巡看不见,沈确怕他受伤。 江巡慢吞吞的敲铲子:“没关系,我喜欢的。” 沈确动不动敲侄子的脑袋,江巡害怕他把未来的御史大人给敲傻了,得护着点。 沈琇就小声嘟囔:“还是?陛下好。” 他绕道江巡背后,越发卖力的伺候起花草来。 最开始只是?照顾枇杷树,后来沈琇就开始嫌这院子太大太空,缺少绿意,准备将花园拆了重建,江巡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,也由着他去了。 去年刚买回?来枇杷小院子时,江巡也种了些花,可这些花卉长久无人照料,已经凋零了,被沈琇统一拔了,换上当季的新?花,迎春紫藤和栀子错落种在院中,如今正当时节,花开的热热闹闹,入目姹紫嫣红一片。 沈琇惋惜道:“真可惜陛下看不见,可漂亮了……嗷!” 话音未落,便被沈确敲了脑袋。 帝师蹙眉:“你这嘴怎么管不住?哪壶不开提哪壶。” 换了其他君王,沈琇怕不是?又要吃一顿板子。 沈琇悻悻:“就是?陛下好说话,我才敢来的嘛。” 换了其他皇帝,他才不来铲院子呢。 江巡摸索着碰了碰他的脑袋上的小包,回?护道:“没关系,我不介意。” 沈确便抱怨:“您太纵容他了。” 要是?之?前,沈确早拎着沈琇跪祠堂去了。 而?沈琇仗着君王偏爱,扛着铲子昂首挺胸,从沈确面前路过了。 沈确:“……” 他静静看着侄子,面露警告,似乎在说:“沈琇,你最好有点尊老爱幼。” 沈琇装作不知。 而?除了这几位常客,太医也日日前来,为?君王的眼睛看诊。 江巡本不乐意有人打扰,再说他有66,明确知道复明的时间。可帝师语含担忧,当晚睡觉的时候,江巡照常滚进沈确怀里,沈确揽住他,软下语调就开始念:“陛下,还是?召太医来看看吧?臣好担心,真的好担心。” “……” 江巡第一次见识到枕头风的威力,无奈败北。 这日,太医照常来看,掀开君王的眼帘,便咦了一声:“陛下今日情况不错,如此看来,是?有机会复明了。” 江巡眼中的阴翳日渐散去,琥珀色的眼瞳变得澄澈漂亮,赶着院中紫藤最后的花期,他的眼睛终于好了。 江巡看像窗外,看见了满院的热闹春意。 迎春刚谢,紫藤流苏一半从架子上垂落,院中的枇杷树占据了阳光最好的地方?,勃发茁壮,金黄色的果实恰好成?熟,挂在树间。 沈琇拿了个长杆子,将枇杷一一打下来。 他从院中打了井水,将果子洗干净,然后放在汝窑的瓷盘中,请君王品尝。 青瓷托着澄黄的果实,枇杷枝青绿的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井水,很是?可口的样子。 但江巡看着果子便是?一阵牙酸,他试探性的拿起一个,左看右看打量半天,好半天不敢下口。 前世他吃过这果子,就是?同?一棵树,那是?他登基第一年,专门?命令王安送来的,果子又苦又涩,酸得牙都要掉了,江巡一想到当时的感?受,什么胃口都没有了。 但是?沈琇殷殷切切的望着他,一副期待他评价的样子。 江巡犹豫半响,实在不忍心看傻孩子失魂落魄的样子,于是?一咬牙,还是?吃了。 沈琇:“怎么样,怎么样,好吃吗?” 汁水在唇舌中爆开,果实清甜的香气萦绕口腔,江巡眉头微挑,整个人顿住了。 因着第一次吃枇杷太苦,江巡后来便讨厌枇杷了,在二十一世纪也从来不吃,可这果子汁水饱满,又大又甜,他垂眸看向手中,有点不可思议。 枇杷是?这个味道的吗? 他试探着又咬了一口。 很甜。 沈琇:“好吃吗好吃吗?” 江巡盯着果实,面色凝重的缓缓点头。 沈琇便笑开了:“臣就说了,会让陛下吃上甜枇杷的。” 江巡骤然尝到味儿,便回?忆起他小时候坐在承露殿树梢上往宫墙外望的时候,那时他看见这黄澄澄的果子,想象着果实味道,就该是?这样清甜可口的。 于是?江巡吃了许多,一个,两个,很多个,最后他将一整盘都吃完了,摊在躺椅上,饭也不想吃了。 等?沈确批完奏章回?来,发现侄子给皇帝喂了一叠果子,文官的礼仪也顾不上了,当即想抄起铲子打人。 ——皇帝病刚好,怎么能这样吃? 江巡熟练的拦住他,让沈琇从缝隙里跑了。 沈确停下动作,便无奈的看着他,满脸的不赞同?。 江巡道:“少年心性,别拘着他了。” 帝师蹙眉:“您也是?少年啊。” 江巡哑然,便岔开话题,叹气道:“我眼疾已好,或许该回?宫了。” 一国之?君,总住在宫外也不是?个事儿。 于是?,在最后一批枇杷果成?熟落下的时候,江巡起驾回?宫。 他在沈确的辅佐下,开始正式处理政事。 于是?朝臣发现,皇帝变了。 之?前维持着昏君的人设,江巡只敢借着洵先生的身份参政议政,他不批改奏章,上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可现在却日日到场,他身披朱红扎赤金朝服,面容隐在十二道冕旒之?后,仪态清贵漂亮,颇有明君风范。 而?百官经过了薛晋的摧残,个个丧眉搭眼,只求皇帝不要太离谱,结果江巡刚批了两天文书?,他们个个都精神起来。 ——老天爷!这才是?正常人能写出来的文书?好吗! ——看看这批复!看看这逻辑! ——薛晋那个是?什么东西?! 与其他君王不同?,江巡来自后世,他大概知悉每位朝臣的历史评价,忠臣奸臣一目了然,只是?现在大局初定,不好大肆动手,便只是?浅浅调动,贬了几个人的官,等?待时机成?熟。 只是?这么一调动,便有人坐不住了。 皇帝年轻尚青,大部分折子走沈确底下过,于是?这调动的锅也落到了帝师头上, 这日,江巡照常批改奏章,入手便发现某一本及其厚重,足足有之?前两倍多,他翻开一看,便气笑了。 这折子罗列了沈确沈琇的罪状,写了足足百二十条,大到从祸乱朝纲愚弄君王,小到科场舞弊骗取名次,再小到当街纵马调戏民女,江巡怀疑这人简直将一本大魏律法全部搬了上来。 要是?这罪说的是?沈琇也就算了,关键这调戏民女的……还是?沈确。 帝师已过而?立之?年,妻子都不娶,孩子也没有,板上钉钉的不好女色。 况且江巡早就身体力行,亲身试用过了,沈确连接吻都不会,摸摸腿就脸红,劝谏全靠一把抱住,然后狂吹枕头风……就他这样子,他调戏民女? 江巡感?到荒谬。 比起调戏民女,沈确还是?先学如何?与君王调情吧。 他翻了翻这折子,上奏的是?个五品小官,名叫宋之?平,清贫闲职,无权无势的,不应该有与帝师证明抗衡的胆量,摆明了是?某方?势力推出来当棋子的。 可这宋之?平是?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这段时间本该是?乱世,朝野风云激荡,无数朝臣死于非命,并?未在史书?上留下只言片语,江巡也不知道他归属与谁,是?哪方?势力。 沈确见君王蹙眉,便俯身从他手中抽过了奏章,看着看着,居然微微睁大了眼睛。 江巡还是?第一次见他这种神色。 沈确显然给折子里的调戏民女震撼的不轻,他缓了片刻,才道:“分明是?子虚乌有。” 江巡:“我知道是?污蔑,只是?查起来有些困难。” 沈确道:“却也不难。” 他叹气:“我树敌颇多,朝中与我不对付的势力不止一家,陛下大可以装作相?信,将臣投入狱中,观察各方?的反应,看看哪方?动作最多,再做打算。” 江巡:“嗯……” 这是?个方?法,但江巡有些别扭。 前世他与沈确闹得最僵的时候,也就是?幽禁宫中,还是?好吃好喝的供着,从不曾将他投入牢狱。 如今沈确自请入狱,他便无可遏止的想起了另一件事情。 前世他与同?学逛漫展,曾无意看见了他与沈确的本子,江巡只扫了一眼封面,瞧着了剧情,虽然不曾细看,但画面太过冲击,他记到了如今。 大概就是?帝师触怒君王,被投入牢中,被双手反剪着捆上锁链绑缚起来,禁食禁水,受了好一番折磨。 沈确丝毫不知君王所想,依旧一生清正,冷静建议,而?江巡神游万里,听了一半忘了一半,等?到沈确俯身询问君王意见,他才如梦初醒: “……嗯,就,就按沈卿说得办。” 第141章 御史 沈琇:"QAQ" 夜里, 江巡先宣了沈琇。 铁三角里太祖已经被搞没了,御史可不能跑了,不然66要哭成泪人……泪系统了。 江巡想着以沈琇的能力, 老呆在?两湖种地也?不是个事儿?,便?打算着找个机会, 让他重回御史台。 如今便?是个机会。 御史的职责是代天子巡视, 督察百官, 现在?朝中有?人按耐不住, 想要搞些小心思, 江巡便?打算让沈琇试试,看他能力如何,能不能查出来,压得压不住。 他宣沈琇入乾清宫,与他说?了折子和沈确的事, 再将御史的调令秘密交给他,要他巡查。 沈琇如今明面上的职位是两湖参军, 正七品下?, 是个芝麻绿豆的地方小官, 御史则是皇城正五品,属于?连调数阶, 破格提拔, 江巡想着,沈琇应该会挺开心的。 结果?沈琇令了旨, 脸色发苦,看着江巡欲言又止,欲止又言。 江巡心中警铃大作。 ——他将薛晋调入文渊阁时?,薛晋也?是这个表情。 果?不其然, 沈琇犹豫片刻,试探道:“陛下?,这个御史我能不能不当啊?” “……” 江巡木着一张脸:“为什么不当?” 史书上写的好好的,沈琇是个话痨,他不是很喜欢与朝臣对骂吗?御史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朝臣对骂啊! 江巡:“你不喜欢吗?” 沈琇垂头丧气道:“陛下?,不瞒你说?,其实我喜欢种地,我想回两湖种地。” “……” 沈琇虽然文采比不得叔叔沈确,却?也?是二甲进士及第,年轻一代中的翘楚,他有?数篇诗文传世,江巡还曾在?语文试卷上拆解过他的作品,用典之频繁,令无数同学叫苦不迭。 论文采,沈琇也?是本朝前几了。 然而?现在?这个本朝前几,他想要回两湖种地。 江巡:“……沈卿的才?学留在?两湖,略有?些浪费了吧?” 沈琇却?道:“我不觉得浪费。” 他和江巡算:“我在?朝中再如何批改文书,地里生产出的粮食不变,文字写出花来,两湖遍地的流民还是要忍饥挨饿,但我回两湖教人种地就不一样了,每多一亩丰收,吃饱的人也?多一些,若是实验出规律,还能推广全国,至于?理政,陛下?和叔父比较擅长。” 江巡沉默了。 沈琇绕来绕去?,居然绕到物质论上来了。 他试图拉着江巡的袖子骗皇帝心软:“陛下?,臣真的喜欢田间地头的生活,比起在?京城与百官吵架,两湖的生活更有?意趣,况且我种的枇杷您也?尝到了,不甜吗?” 江巡:“……甜。” 沈琇:“那?让我回两湖?” 江巡昧着良心,残忍拒绝:“……不行。” “甜也?不行吗?” “……什么都不行。” 江巡怕66真的哭了,他不知道怎么去?哄。 沈琇:“QAQ” “御史”委屈的看君王,颇有?点泫然欲泣的意思。 “……” 江巡深感?无力。 66没哭,御史看上去?要哭了。 他注视着虚空,开始反思这皇帝到底哪里当出了问题,怎么一个两个都给他养歪了? 薛晋好好的大梁太祖,本该文韬武略、统御天下?,结果?撒丫子跑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朝中提起他怨气冲天,文官个个吹胡子瞪眼,要不是小将军胸肌腹肌宏伟,一看就不好惹,早给人按地上揍了。 沈琇好好的监察御史,本该上查贪官下?查士绅,沈确离世后登顶内阁,成为薛晋的左膀右臂,现在?好好的五品京官不做,非要去?两湖种地? 好家伙,太祖变成将军,御史变成农夫,到底是枇杷小院风水不好,还是他身边磁场出了问题? 江巡无语的同时?,又心有?余悸。 ——还好沈确没跑偏,三人给他留了一个,否则江巡真不知道怎么处理。 想到沈确,江巡态度强硬起来:“这事儿?关乎你叔父,我信不过别人,必须你来查。” 沈琇:“哦。” 虽然他千不甘万不愿,但江巡赶鸭子上架,硬把任命文书塞给他,沈琇丧眉搭眼的接过,好像手里的不是升职调令,而?是烫手山芋。 但无论如何,沈琇还是得干,他脑子活泛,乱七八糟的想法多,当夜变试探着给出了方案,要江巡沈确配合。 第二日一早,江巡在?朝中发了好大一顿脾气。 他手中捏着宋之平的折子,脸色沉的可怕,这折子添油加醋,写了许多子虚乌有?的事情,不少戳在君王的痛点,比如夺权揽政,架空君王,要是换了其他皇帝,真要给惹出火来。 但沈确没夺江巡的权,也?没架空他,君王之所以住枇杷小院,是他自?己不想干了。 但始作俑者却?不知道这些内幕,他只能看见沈确捧着笏板跪在?殿前,跪的端正笔直,朱红朝服笼住瘦削的身体?,无端显得落寞。 帝师一言不发,垂眸听皇帝数落他的过错,江巡说?到激动处,将折子劈头盖脸的砸下来,刚好砸到沈确脚下?,发出砰的巨响。 朝臣抬手擦汗,噤若寒蝉。 而江巡瞧着那折子落地的地方,微微松了口气。 ——好险没砸到人。 看上去?是他手抖砸偏了,其实是刻意找着方向,避开了人。 人群中,沈琇低头做惶恐状,实则暗暗咂舌。 ——皇帝砸东西挺准的嘛。 江巡的视线在?沈确膝盖底下?扫过,时?至今日,他依然不敢让沈确久跪。 沈确说?他曾被父亲罚过跪祠堂,膝盖本就不好,比常人差上许多,江巡害怕他又跪出问题。 但心中担忧,他面上还是沉下?脸色,斥责道;“你好好看看这上面的罪责。” 沈确从地上捡起折子,垂眸阅读,他不争也?不辩,只是生硬道:“陛下?不信臣,臣也?无话可说?。”接着闭上眼,一副任凭君王处置的模样。 表演有?些生硬,但朝臣并未起疑,沈太傅本来气性就硬,自?诩清正,他不屑辩驳是意料之中。 君王站在?丹陛上连声质问,太傅跪在?殿中一言不发,满朝文武战战兢兢,一场朝会开的如丧考妣,百官恨不得将头埋进肚子,装成鸵鸟才?好。 可却?有?那?么几个人悄悄打量君王的脸色,彼此对视一眼,似乎有?话要说?。 王安捧着浮尘站在?殿中角落,看似弓着腰身服侍,实则打量众人,而?沈琇藏在?人群中,也?无声注视着群臣,将表情不对的着几个一一记下?。 眼见戏唱的差不多了,君王与帝师僵持片刻,江巡摆摆手,一副疲倦的模样:“案件需要审查,先下?狱吧。” 当即便?有?侍卫上前,扣住沈确的肩膀压下?去?。 作戏要做全套,侍卫们半点没留手,力道极大,沈确像是疼了,微微蹙起眉头。 江巡看在?眼里,眼皮跟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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