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
的。 薛晋便再度扭捏起来,小心翼翼道:“那,那我可?以提个要求吗?” 江巡一愣:“什么要求。” 薛晋:“沈太傅其实也病了,他虽然刚刚没表现出异常,看上去和以前一样,却?是在强撑了。哦,我与他住隔壁,昨晚太傅咳了一夜,撕心裂肺的,我听得清清楚楚,收拾屋子的侍女还说,说太傅衣衫上好多血,是夜里咳出来的。” 说着,他苦笑:“现在城里人?心惶惶,太傅肩负重担,日日不得停歇,也不敢表现出病情,但?我知道他已然装了好一会儿,如果您有空,也请为他看看吧。” 江巡恍了片刻:“……什么?” 薛晋的信里说沈确病了,江巡第一时?间看了他的脸色,方才沈确一切如常,吐字清晰逻辑分明,他还以为他已经痊愈了。 薛晋:“太傅的情况拖不得了,我真害怕他弄出问?题,如果您与他没有旧怨,还请为他看看吧?” 说着,他小心去看江巡的表情。 洵先生带着幕篱,什么也看不清,可?他放在坐垫边缘的手指却?悄然收紧,死死的捏住了衣摆边缘。 第130章 转醒 叔父,我有要事相商! 马车刚在镇北侯府门口停稳, 江巡便迈步下车。 薛晋只得跟在后头:“诶,诶您等等!我为?您引路——” 他们绕过设有假山池塘的花园,来到沈确的院子前面, 江巡还没走进,便听见了细碎的咳嗽。 声音的主人竭力想将?咳嗽压下去, 于是闷在嗓子里, 直到抑制不住, 才从唇齿间溢出来少许断续声音。 江巡在花园前停步, 他从花园角落看向门内。 隔着薄薄一道碧纱窗纸, 他能隐隐沈确的影子,帝师素来挺直的腰背微微躬起,手攥成拳抵在下颚,像是难以忍受胸腹间的疼痛。 但他依然?握着笔。 江巡看见他面前堆着的折子,其中有各处关隘发来的通信, 有北狄军队的动向,也有粮草后勤的准备事?宜, 那些折子堆的那么高, 沈确躬身咳嗽的时候, 像是要?将?他整个埋住了。 江巡轻声:“他这样多久了。” 薛晋:“沈先?生和?沈琇同时染病,算下来也有十来天了, 只是沈琇发的厉害, 直接人事?不省了,沈先?生轻微些, 近日来却也常常咳血。” 他引着江巡走过幽深曲折的花园回廊,停在沈确门前。 江巡落后薛晋十步,薛晋则率先?抬手敲了敲房门,询问道:“沈先?生?我是薛晋, 可以进来吗?” “……是薛晋啊,进来吧。”沈确调整声线,瞬间又回到清朗温润的状态,他含笑看向薛晋,“你既然?已经回来了,陆先?生如?何?了?你可有提醒他要?沐浴更衣,将?幕篱与袍子都换上一遍?还有鞋袜也要?尽数换了……咳咳咳……” 沙哑干疼的嗓子适应不了长时间说话,他没说完,便掩唇咳嗽了起来。 薛晋一愣:“洵先?生他……” 洵先?生一下马车,便往这边赶了过来,哪有时间沐浴更衣? 江巡有系统,传染物不会沾上他的衣物,他便没有换洗。 沈确越咳越厉害,先?前在江巡面前他装的优雅从容,此刻却鬓发散乱,额角带有汗水,他单手强撑着书案,指尖用力发青,可谓狼狈至极。 可即使是这样,沈确还是要?说:“陆先?生来的匆忙,不一定带够了行李,尤其鞋袜一类的小物件,你看看可有缺的,都用最?好?的补上。” 他咳的厉害,薛晋便探手扶他,小声道:“少说两句吧先?生,您怎么那么关心陆先?生啊?也先?关心关心你自己啊,陆先?生是你亲戚吗?沈琇也没见你这么紧张。” 沈确怔愣片刻,笑道:“……或许,或许是因为?现在疫病,有个大夫很重要?吧。” 他说着,又俯身咳嗽起来。 薛晋用帕子去擦:“先?生您又咳血了,我叫洵先?生来给您看。” “不必。”沈确打?断,“让他先?去沐浴更衣,我先?看完这些文书,其余不急咳咳,还有,他腰间那枚青玉也得用沸水煮过,才能再次佩戴……” 江巡站在门后阴影处,听着沈确絮絮叨叨,却都是些繁杂琐碎,与他自己病情无关的东西,他心头无端火起,有什么在肺腑中烧成一片,连带着动作也烦躁起来。 江巡提起衣摆跨过门栏,药箱与门框相撞,发出“嘭”的巨响。 沈确惊异抬眸。 他看着江巡,紧皱的眉目便舒展片刻,可等视线在他身上巡视一圈,眉毛又死死地蹙了起来。 沈确不赞同道:“陆先?生,这疫病来势汹汹,不可等闲视之?,更不应该疏忽大意,你从疫病营回来,要?先?沐浴更衣,换上干净的服饰才行。” “……” 依稀是当年在弘文馆,沈确训斥学生的口气。 江巡心道:“病成这个样子了,倒是还有精力训我?” 他将?药箱啪唧一下丢在桌案上,存心和?沈确抬杠:“我换过衣服再来看你,岂不是干净后又接触一遍病患,要?再沐浴一次?这流程难道不繁琐吗?” 这回,沈确又顿了许久。 素来能言善辩的帝师张了张口,看着江巡,居然?没说话。 江巡心头火气更盛,他从沈确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潜台词,大概是:“这病没什么要?紧的,左右死不了,容我先?将?折子看完,明儿?再治也不迟。” 江巡便闷头收拾着药箱,心道:“真是两世一个脾气,这人心里只有国家,其他都是个死的。” 他已经能演绎沈确的想法了:帝师为?国为?民,宁愿拖着病体,也不愿意让重要?的大夫——也就是洵先?生多接触感染源,还吩咐人好?吃好?喝的招待着,生怕大战前大夫病了或者跑了。 江巡从药箱中拖出脉枕,放在书案上:“沈先?生,劳驾将?您的手放上来。” 他不太高兴,语调也有点?阴阳怪气,沈确无措地蜷了蜷手指,露出稍显郁闷的表情,而后将?手腕摊了上来,垂眸道:“……劳驾。” 江巡装模做样的搭上手,指腹压着沈确的腕子,做沉吟状。 沈确在发烧。 他体温偏高,江巡的指腹则略带冰凉,君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篱幕里,只露出一点?手指,正点?在他的腕子上。 病中人对温度敏感,冰冷的手指触上皮肤瞬间,沈确便起了鸡皮疙瘩。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,居然?偏过脸,不敢在看了。 66扫描过一个营地,如?今已经是很有经验的小系统了,它飞快的分析数据,给出结论:“没有特别严重,把?沈琇那个方子拿过来,改改就能用,就是让他注意休息,最?近别工作了。” 江巡心道:“我也得劝得住才行。” 让沈确别工作,这得是多么大的工程量。 江巡将?66的方子告诉薛晋,让他下去煎药,而后江巡的视线掠过如?山的文书,踌躇片刻:“沈先?生若信的过我,我能代劳一部分文书。” 说着,他咬了咬舌尖,觉着不对。 他说错话了。 薛晋再怎么信任他,沈确与洵先?生的身份也是天壤之?别。 沈确是什么身份?是文渊阁大学士,当今帝师,能过他手的文书都极为?重要?,能顷刻左右战局,而江巡如?今是个什么身份?是山野白身,没功名的普通人,一个普通人想要?替大学士处理文书,万一他是敌国叛徒或者别有目的,该如?何?收场? 沈确不可能把?文书给他,是他自讨没趣。 江巡便起身:“是我失言了,只是希望沈先?生多多休息,没有其他意思。” 说着,他转身欲走。 “等等!”沈确顾不得许多,竟伸手抓住了江巡的腕子,“陆先?生,如?今内忧外患,正需要?有人代劳,您若愿意,咳咳咳……” 他说到一半,便掩唇咳嗽起来,江巡迟疑着抬手,拍了拍沈确的脊背。 他小时候咳嗽,娘亲是这样替他顺气的。 沈确缓了缓,才笑道:“您愿意处理公文再好?不过了,就是开头几天我得在旁边看着。” 江巡:“……嗯。” 外人批公文,沈确当然?得看着,江巡没觉得不对。 可当下午,他搬着椅子和?沈确一起办公时,他觉得有哪里不对。 沈确不像在监督可疑人员,他像是在教学生。 他将?优劣利弊尽数罗列出来,给江巡逐句分析。 沈确害怕将?疫病传染给江巡,坐得远远的,可指点?却细致入微,他将?文书里的条理拆解了,揉碎了,尽数教给江巡,像在指导最?喜欢的学生。 江巡有一瞬间的恍惚。 他身处苦寒之?地的塞北,窗外是早已凋零的枯荷残柳,可他坐在沈确身边,却像回到了文渊阁,回到了边角一方小小的书台,他恍惚间抬眼,似乎看见了文渊阁外高大粗壮的银杏树,秋天来时满树金黄,叶子铺了满地。 江巡便这样,接手了一部分文书。 他虽然?去了二十一世纪,可文书中的弯弯绕绕需要?实践,他也半通不通,但沈确给他讲清楚,他很快便能举一反三了。 而军营的情况也一天天好?了起来。 有66在,等于自带了一个超大型数据库,江巡每隔几日看诊一次,他带着幕篱出入其中,记录数据,调整药方,这时候人的身体还没有耐药性,简单的方子作用却不小,渐渐的,康复的人越来越多。 沈琇却还病着,没有要?醒的意思。 66为?他改了几次方子,效果都有限,江巡日日替他看诊,66也苦思冥想,看有没有新?的方法。 这日江巡照旧来看沈琇,他在床沿坐下,装出把?脉的样子。 66咦了一声:“我觉得他身体情况还不错。” 换句话说,也该醒了。 床上,沈琇正意识昏沉。 他陆陆续续睡了小半个月,身上无一处不疼,眼皮也沉重至极。 他艰难的挣扎片刻,睫毛抖了又抖,终于睁开了一条缝,刺目的白光涌入眼球,沈琇眨了眨,正想说话,又愣住了。 他眨了眨,又眨了眨,最?后重新?闭上眼睛。 ——我一定还没醒我一定还没醒我一定还没醒! 天杀的,这个戴幕篱为?他把?脉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啊! 沈琇一直昏着,直挺挺的和?个尸体似的,江巡便也没了戒备,幕篱的白纱被床脚挂住,恰好?掀开一线,能让沈琇窥见白纱底下的那张脸。 “……” 青衣白幕篱,还有这身形。 沈琇记得,这人是洵先?生。 他感到窒息。 实话实说,沈琇想象过无数次洵先?生的模样,他可能是个清癯瘦骨的老人家,可能是个儒雅温润的中年人,但他独独没想到,是这张脸。 这张与皇帝陛下一模一样的脸。 江巡的眉眼很漂亮,线条转折流畅,上朝时他常常皱眉,便无端显得阴郁,可现在通身被纱笼罩着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侧脸,勾勒出一片饱和?度极高的橙黄色,皮肤上的寒毛都清晰可见,这时候,他的气质就很温和?了。 沈琇:“……” 他闭目装死。 等江巡起身重新?拟了药方,而后迈步出门,沈确坐到他床沿查看状况时,沈琇才睁开眼。 他一把?抓住沈确的手,从床上扑腾起来:“叔父!大事?不妙!我有要?事?相商!” 第131章 怔愣 可以靠吗? 沈琇刚刚转醒, 力气却大的吓人?,险些将他叔父的袖子拽下来一截。 沈确微微皱眉:“什么事?” 沈琇扒拉着他:“方才洵先生为我诊脉,我, 我瞧见了他白纱底下的脸!” 沈确:“嗯。” 他在床边坐下,提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水:“看?见了, 怎么了?” 沈琇:“我, 我都?怀疑我眼睛花了……天, 叔父, 你知道他是谁吗?他他他他!” 说着说着, 手便哆嗦起来。 沈确端起茶盏,用?盖子撇开浮沫:“嗯,他是谁?” 沈琇:“您可能觉得我看?错了,但我绝对没看?错,我确认了两遍……他, 但他的脸是陛下!” 他思维混乱,话?痨属性又发作了, 开始旁若无人?的絮絮叨叨起来:“我原本以为是我头晕眼花, 看?错了, 毕竟以洵先生的能力,和宫里的那位乃天壤云泥之别, 可……可那样貌别无二致, 我偷偷掀起眼皮看?了好几眼,又想到当时洵先生拦我, 说当年都?是他的手笔,还有那对朝廷神鬼莫测的掌控力,我几乎可以肯定,他就是皇帝!” 说完, 他盯着沈确,等待叔父的裁断。 是相信,质疑,还是其他反应呢? 沈确饮茶:“哦。” 他漠然道:“你再胡说什么天壤云泥,我便上奏陛下,让他再杖罚你一次。” “……” 沈琇抓着他的袖子,不?可思议的重复:“我说!洵先生是陛下!” 沈确将袖子从傻侄子手里拯救出来,拍了两下,嫌弃道:“这事儿你知道便好,陛下隐藏身份有他的道理,他既然不?想被戳穿,你便装作不?知道,包括薛晋那儿也不?能说。” “……” 沈琇怔怔看?着沈确,他刚从病中醒来,脑子还不?太清醒,只狐疑道:“啊?” 沈确:“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莫要再提了。” 说罢,沈确放下茶盏:“如今正是用?人?之际,既然清醒了,你再修养两日,便起来工作吧。” 沈琇还是呆呆的看?着他:“……哦。” 他看?上去傻的可以,迷茫又恍惚,眼见沈确要走,沈琇才剧烈的扑腾一下:“也就是说,您已经知道了,他真的就是!” 说到这里,沈琇突兀的停住了。 沈确已经提起衣摆迈出门槛,只微微颔首:“就是。” 沈琇:“……” 他砰的一下,仰面躺倒在了床上。 沈琇病着的时候,房间里还算热闹,大夫丫鬟进?进?出出,为他翻身换衣,床榻前也时时有人?来看?看?,沈确每日来确定情况,薛晋也常常探望。 可他一好转起来,丫鬟们工作量小了,不?必频繁出入,而沈确忙着批文书?,薛晋也去处理军中事务了,两个?人?都?把沈琇忘了,开始各自忙活各自的。 于是沈琇成了没人?在乎的倒霉孩子,他病了一场,人?像是烧傻了,不?时盯着天花板发呆,嘴里念叨些有的没的,看?着野草一般,怪可怜的。 江巡看?在眼里,怕这病有后遗症,耽误沈琇以后当巡察御史、在朝堂用?笏板抽人?,于是日日前来看?诊。 他还不?知道沈琇已经见过他幕篱下的真容了,将白纱扣的严严实?实?,当他跨进?小院,将药箱放在床头时,沈琇就像只惊弓之鸟,蹭的从床上弹射起来。 江巡便皱眉:“病刚好要躺着,不?要剧烈折腾。” “……” 江巡坐下:“我来给你复诊,手给我。” 沈琇便鹌鹑似的缩回?去,战战兢兢的伸出手,放在江巡拿出的脉枕上。 江巡刚按上去便咦了一声:“你心跳的好快。” 他不?是正儿八经的医生,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,装了这么久也装的像模像样,起码的心跳频率他还是能感受的。 眼下,沈琇的脉搏剧烈颤抖,他老老实?实?躺在床上,心跳却和刚跑了八百米似的,砰嗵砰嗵。 江巡狐疑的看?过来,沈琇满脸通红,血压都?要炸了。 江巡皱眉:“66,真的没有后遗症?我看?他这样子不?太正常。” 66也狐疑:“是欸,心跳过速,血压过高,交感神经极度兴奋……可是我没查出有问题啊?” 它?戳戳宿主:“你把脉把久一点?,我再仔细看?看?。” 江巡做沉思状,继续把脉。 在66和江巡共同的迷惑中,沈琇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,血压越来越高越来越高,简直到了晕厥的边缘…… 66小小的屏幕写满了大大的疑惑:“真的好奇怪诶。” 在沈琇要窒息之前,江巡移开了手。 他试图和沈琇拉进?一下关系,于是道:“你在两湖的政绩我也听说了,很好。” 沈琇尬笑:“那,那是先生指导的好。” 江巡:“两湖的桃子我也尝到了,今年的新?桃很甜。” 沈琇继续尬笑。 江巡将脉枕收回?药箱,随口和沈琇闲聊:“当时来信,你说是在两山相夹的谷道处拦了堤坝,用?以保有水土,具体是怎么做的?拦了多高呢?” 这些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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