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
糊糊粘腻腻的东西。 吴不可疯药师噤若寒蝉,恨不得将脸埋入地底,生怕宫主大发?雷霆牵连无辜,谢枢却神色如常,他不避不让,手也稳的很,不管萧芜如何?抗拒,还是一勺连着?一勺将汤药灌进去?,直到药碗见底,再也舀不出东西,这才拍开了禁制。 苦药窒在?咽喉,被人逼着?咽下,禁制解开的瞬间?,萧芜一把挥开谢枢的手,掩唇咳嗽起来。 谢枢从?前读书,说人最无法掩饰的三样东西,分别是“贫穷,爱与咳嗽”,如果说贫穷和爱尚可遮掩,咳嗽却是一刻也忍不了,任萧芜如何?神色冷淡如死尸一般,却还是隐藏不住。 他咳的极厉害,简直像要把肺管咳出来,咳得眼眶泛红,流干了的泪又涌上来,接着?,便扶着?谢枢的床沿,费力干呕起来。 这个姿势让萧芜脊背弓起,胸膛剧烈起伏,他身形单薄瘦削,隔着?一层白衣似乎能摸到脊柱的形状,两侧的蝴蝶骨紧绷隆起,振翅欲飞。 谢枢迟疑片刻,伸出手,很轻的拍了拍他的脊背,像在?安抚一只应激的动物。 萧芜陡然甩开他,咬牙道:“滚开,别碰我。” 谢枢只好收了手:“……仙君,小心些。” 这一番挣扎让萧芜眼尾耳尖都应愤怒而?染上薄红,倒是多了几分活气,不再死气沉沉,他一边剧烈咳嗽,一边想要说话:“谢春山,咳咳咳,你,咳,你这个……” 到底是光风霁月的君子,都这个场合了,他竟然也骂不出什么脏话。 谢枢怕他给自?个气死了,便接过话头:“谢春山这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阴险狠辣人面兽心衣冠禽兽……” 他说着?,便趁萧芜愣神的片刻,拨开他失了血色的双唇,塞了枚蜜饯进去?。 萧芜咳的惊天动地。 他含着?那蜜饯,以平芜君的涵养,萧芜没法当众将这玩意吐出来,却也没法咽下去?,便死抿着?下唇,一副要让果脯噎死的模样。 谢枢:“三。” 萧芜抬眼,谢枢:“二。” “一。” 最后?一声说出口,平芜君忽而?蹙眉,闭上了眼。 谢枢接过他瘫软下来的身体,拉过锦被,将人罩好了。 ——麻沸散已经生效。 谢枢拉出萧芜一节手腕,放在?脉枕之上,示意药师上前:“过来诊脉,看看那些筋脉要断。” 在?宫主的强权压迫下,疯药师人也不疯了,唯唯诺诺的上前,隔着?一方?锦帕抚上脉搏,诊治片刻,战战兢兢的同?谢枢指明了:“回禀宫主,依照老朽之见,还有……” 麻沸散时间?效果有限,万一萧芜中途醒了,谢枢又得灌他一次,当下颔首:“开始吧。” 三人忙碌起来。 谢枢武功最高,断脉速度最快,疯药师最了解功法需要,知道如何?将伤害降到最低,而?吴不可医术最好,他负责侍立在?旁,万一中途出了意外,可以立即施以援手。 如此下来,一场暴力的断脉硬生生拆解成了专业的手术现场。 等断脉完成,吴不可疯药师都出了一背冷汗。 疯药师躬身行礼:“宫主,日后?令平芜君修习老朽那本心法,再辅佐些汤药调理,不出一年,便可令断脉重新聚气。” 谢枢颔首。 萧芜的天赋,他比疯药师更清楚。 事实上,根本用不了一年,宋小鱼死后?,萧芜的修为一日千里,数月之内便重新聚气,而?后?在?某个月明星稀之夜,于百步亭踏月而?去?,等明年今日宋小鱼“忌日”,他已是仙魔两道颇有名望的散修了。 或许是修炼魔门心法,不能再入仙门的缘故,萧芜里开无妄宫后?并没有回上陵宗,也没有再用平芜君的名号,而?是以一顶垂纱斗笠遮面,隐姓埋名,在?终南山脚结庐而?居。 现在?筋脉已经断,剧情跑了一大半,只等重聚修为。 谢枢便挥了挥手:“你们?下去?吧。” 疯药师和吴不可长舒一口气,起身告退。 他们?反手关上殿门,室内一片寂静,只余下更漏断断续续的滴水声。 萧芜睡的不太安稳。 药效过半,断脉却还是疼的,好比手术麻药过后?,伤口的疼只能靠自?己抗过去?,萧芜眉头紧蹙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 他似乎陷入了梦魇,不多时,忽而?挣扎起来,谢枢伸手来按人,却被他反手扣住,十?指浅浅蹭在?掌心,试探着?碰了碰,像是在?追寻安慰似的,收拢着?扣紧了。 手心里全?是冷汗。 谢枢任由他扣住,另一手取了巾帕,绞湿拧干后?,轻轻拭去?了他额头手心的汗珠,就如同?“宋小鱼”第一次见萧芜,用衣衫替他拭去?额间?血迹一样。 谢枢的动作慢且轻柔,萧芜大概是难受的狠了,冷汗刚刚拭去?,顷刻间?又出了一层,谢枢便不厌其烦的替他打理,拭了一遍又一遍。 或许是谢枢动作和缓,或许是室内的熏香点了安神镇痛的药,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,萧芜眉间?放松,呼吸渐渐平缓。 他睡熟了。 睡熟的平芜君既没有寻常的清冷淡漠,也没有绝望时的死气沉沉,他安安静静的躺在?谢枢的枕头上,神色清净平和,沾满冷汗的乌发?散下来,又被谢枢用毛巾擦过了。 在?久违的平静中,梦魇褪去?,萧芜唇齿微动,在?梦中说了几个字。 谢枢俯身,听见他说:“小鱼。” 谢枢顿了许久,无声叹气,安抚的拍了拍萧芜的手背,轻声道:“仙君,小鱼在?呢。” 第266章 什么 谢春山,他说什么? 萧芜醒的时候, 浑身酸软无力。 经脉隐隐作痛,但因麻药还未过去的缘故,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。 眼睛依旧看不见, 四肢不听使?唤,连抬手都难, 好?在听力尚存, 隐约中, 似乎有人往这边过来了?。 那人停在床头, 旋即是帕子?沾湿又拧干的声音, 接着?,有人细细擦拭过额头,又捉住他的手,将十指也擦净了?。 是谢春山。 萧芜下意识想?要挣扎,可身体无力的厉害, 连抬手推拒都做不到,喉管也火烧火燎的疼, 他只能由着?谢春山擦过额头, 耳际, 下颚,最后连脖颈也一起擦拭过了?。 萧芜这才发现, 他出了?一身的冷汗。 身下的被子?换了?一床, 并非无妄宫主殿的织金细锦,而是浆洗后的软绸, 不如锦缎昂贵,但更加舒适,他也没有躺在无主殿的雕花大床上,而是一张紫檀长榻, 似乎在他昏迷的过程中,有人将他换了?房间,带来了?这里。 萧芜还来不及疑惑,那人轻声问:“仙君可好?些了?吗?我擅作主张,将仙君接来了?这里,您伤的很重,可能要细细调养一阵子?。” 是和谢春山全然?不同的语气。 萧芜恍然?,这是谢春山在扮演“药师”。 谢春山不知在玩什么把戏,像是做戏做上瘾,扮“药师”的时候平易随和温文可亲,可昨日百步亭的罡风之中,谢宫主所?作所?为,又是十足的阴狠乖戾。 即使?萧芜委地哀求,他依旧不肯放过一个仆役。 以宋小?鱼的身份修为,根本不配当细作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放不放过,全在谢春山一念之间。 举手之劳他不肯,现在又是要做什么? 萧芜闭着?眼睛,他无法动作,却觉着?有股荒诞的笑意自胸腔涌起,五脏六腑牵连着?剧痛,可股笑意充斥着?身体的每一处,却是压都压不下去,若非肌肉酸胀不能动作,萧芜简直想?拍案大笑一场。 世上可还有如此荒唐的闹剧吗? ——温声细语如何?昔日的宽容体贴又如何?不过是魔门中人取乐调弄的玩具,倒还自以为有些地位,萧芜,在百步亭上丢尽了?仙门玄首的脸面,如今僵卧床榻,经脉全废,便是你轻信谢春山的报偿。 不知他这个仙门玄首委地哀求的丑态,无妄宫主看得可还开?心? 满腹尖锐话语,偏偏嗓子?喑哑,一句也说不出,只能任由谢春山执起他的手,将十指细细擦过了?。 期间,萧芜陡然?捏紧了?谢春山的手,十指用力紧握,发泄似的,像是要将指甲掐入肉里,然?而他经脉全断,比废人还不如,又能有多大力气?哪怕竭尽全力,也只是在谢春山手心留下四个浅月牙状的白痕,连油皮都没能蹭破。 谢枢甚至没觉察萧芜在用力掐他。 萧芜手指修长,指甲颜色浅淡,指腹带有剑茧,是牵着?很舒服的类型,谢枢只当他难受了?想?抓个东西,毕竟前世在医院遇上小?情侣打针上药难受了?,互相抓的比比皆是,便反手握住,安抚的拍了?拍:“我给仙君熬了?药,仙君可要先用些粥饭垫垫?” “……” 荒诞感越发明显,萧芜一口?气险些没喘上来,无力的放开?了?。 一拳打在棉花上,饶是他心如死灰,也给谢春山气起了?三?分火气,可惜平芜君病的厉害,此时能做的最大反抗,只是向床另一边偏过脸,闭目不再看他。 谢枢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厌烦,只是拍了?拍他,替他拢好?了?被子?:“仙君不想?吃饭?那先睡吧,睡醒告诉我,我再来替仙君热药。” “……” 以谢春山的脾气,应该会暴怒才是,这又是在假惺惺的做什么? 然?而萧芜方才转醒,精神不济,浑浑噩噩中,又阖眼睡着?了?,这一睡便不知睡了?多久,等他迷迷糊糊再度转醒,谢春山依旧坐在床沿,呼吸均匀,似在小?憩。 萧芜刚醒,谢枢便也醒了?过来,伸手扶过他,道:“可算醒了?,快一天半没吃东西,再不醒,我得把仙君拉起来了?。” 谢宫主虽然?人阴狠,形象气质却是一等一的好?,此时为了?装药师,他刻意压着?声音,语调中还夹杂着?将醒未醒的慵懒,像是王孙公子?踏青巡游,异常抓耳。 萧芜眉头紧蹙,他精力好?了?些,虽然?仍然?无力,却能抬手了?,当下挥开?谢枢,将脸偏过另一边。 谢枢正端起青瓷汤碗,愕然?道:“仙君不想?吃饭?” 他伸手将粥递倒萧芜面前:“这可不行?,你伤的太重,得细细养上些时日。” 萧芜几?欲冷笑,心道伤成这样是拜谁所赐?既是罪魁祸首,何必假惺惺惹人厌恶。 可话没说出口?,勺子?便撬开?唇齿,将热粥灌了进来。 是他喜欢的杏仁薏米粥。 萧芜抵着?唇,抿死了?不肯继续,好不容易咽下一口粥饭,便冷声道:“不必喂,阁下请回吧。” 嗓子?哑的厉害。 谢枢手一顿:“嗯?” 他放下碗,好?言好?语的劝道:“仙君,你现在离不得人,我若走了?,你怎么办?” 说着?,有舀了?粥,要来喂他。 萧芜越发想?笑,只想?问“为何离不得人,宫主难道不知道吗?”,可他现在实在难受,连完整的句子?都说不出来,更不要说出言讽刺,只神色倦怠,恹恹道:“不吃。” 谢枢再度停顿:“你不饿吗?你昏了?两天,也该饿了?。” “……” 萧芜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?,他是饿,两天不进水米,神仙都该饿了?,可他身上林林总总那么多伤,每一处断脉都叫嚣着?疼痛,那个不比饿更重要?宋小?鱼尚在悬崖下尸骨未寒,萧芜满腹悲怆无处发泄,郁气堵在嗓子?几?欲作呕,这时候,谢春山问他饿不饿? 简直可笑。 萧芜垂着?眸子?,心中越发讽刺,这魔修身上有股近乎于残忍的纯真,做了?那么多事情,却丝毫不自觉过分,可惜寄人篱下,反抗也反抗不得,萧芜只死死闭眼,不再搭理。 “好?吧。”谢枢只得收了?碗,萧芜表现的很奇怪,但也不算离奇,谢枢从小?身体不好?,经常住院,他知道很多高需求病人,就像高需求婴儿一样,天生?敏感,一刻离不得人,生?病时脾气还会变得古怪,口?味也挑剔,虽然?清风明月的平芜君任性?起来有些崩人设,但谢枢愿意纵着?:“如果你不想?喝薏米粥,那总要吃点别的吧?小?厨房还煨着?莲子?粥,鲜虾鱼片粥,紫薯山药粥,川贝雪梨,总有你想?喝的吧?” “……” 如数家珍,没有丝毫不耐。 这里头的都是萧芜之前爱喝的,可他想?起宋小?鱼,想?起那少年时常给他带的粥饭,胃部?便火烧火燎的难受起来,直泛酸水,一时恶心的什么也不想?吃,谢枢细细介绍,他反而觉着?胸腔有一股邪火在烧,只想?拎着?谢春山的衣领质问,问他为什么惺惺作态,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?丢下山崖,丢到乱葬岗,或者丢到水狱里随便什么角落自生?自灭的好?。 还是说他是个挺珍贵的玩具,谢春山还舍不得彻底玩坏? 萧芜恶心的厉害,胃部?烧灼感的越来越剧烈,上腹的肌肉也痉挛抽搐,他闭眼忍耐,不想?在谢春山面前露出丝毫不适,眉目间冷寒如冰,端的是拒人千里之外。 却听谢春山温声问:“怎么了?,难受的厉害吗?” 萧芜不知道,他唇色惨白,额上沁了?豆大的汗珠,任谁来看,都知道他很难受。 接着?,一双手探进了?被褥,温热的手指准确点在了?抽搐的腹部?,谢枢轻轻动手按压,揉搓着?酸胀的肌肉。 每回来找萧芜,谢枢都会先抱几?分钟手炉,将指尖烫的热暖,都说久病成医,前世身体不好?,谢枢自个也会几?招揉穴位的本事,现在刚好?派上用场,便轻柔的动作起来。 “……” 手掌力度适中,很好?的缓解了?滞痛,萧芜却仿若架在刑架上受刑,温热的五指比废他经脉时还要令人惊惧,他连表面的冷淡也维持不下去了?,支着?身体往一旁躲避:“你——” 谢枢帮他稳住身形:“仙君小?心,莫要掉下来了?,你想?做什么或是拿什么,叫我便是。” 等他将萧芜扶回床榻中央,手依旧隔着?衣料放在小?腹,叹气道:“太久没吃饭,想?必是胃里反酸,萧仙君,为了?自个着?想?,就算你不想?吃,也该勉强用一点。” 小?腹上手指的存在感太过明显,萧芜只想?尽快逃离这过分离奇的境地,他恶心夹杂着?难受,还有点毛骨悚然?,语调越发冷硬:“不想?吃。” 谢枢也不恼:“那你想?吃什么?” “……” 似乎他不说,谢春山就一直不打算走似的。 萧芜冷着?眉目,胡乱:“……鸡蛋肉丝粥。” 故意不点谢春山说的任何一款粥,是存心找茬。 谢枢:“好?。” 魔宫什么没有,当然?不可能少了?萧芜一碗肉丝粥,谢枢当下掀帘出去吩咐,过了?几?分钟,便端着?肉丝粥回来了?。 他再度将勺子?递到萧芜唇边:“这可是仙君自个点的,总该喝了?吧?” “……” 萧芜大概天生?做不来难为人的事情,顿了?半响,没找到反抗的理由,只能屈辱的张唇,将粥含了?进去。 但肉丝触碰到唇舌的霎那,他脸色又白了?三?分。 这肉入口?软烂,是细细剁碎了?,再用铁锤捣烂成肉泥后烹煮的,不知为何,萧芜忽然?想?起了?某次出门游历借宿客栈,旁桌人对无妄宫的评价 ——“那魔门立在百丈山崖之上,要是普通人不慎从崖上跌落,非要摔成肉泥不可,再给山间鹰隼啄食,比碗里的肉丝还要软烂呢。” 萧芜猛地推开?谢春山,再度干呕起来。 他胃中没有东西,只呕出来些胃液,大半被谢春山侧身的躲开?了?,小?半部?分溅落于地面,甚至萧芜曳地的长发上。 做平芜君时,萧芜是不会允许自己?如此狼狈的。 但如今成了?废人,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谢春山手下苟活,还不如死了?干净,萧芜也懒得打理,反倒是谢春山避之不及,他心中升起了?两分痛快。 听说无妄宫主有洁癖,厌恶黏糊糊的东西,被喜欢的玩具吐到身上,想?必很恶心吧? 说来也可笑,他堂堂仙门第一人,要报复无妄宫主,却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。 萧芜胸腔空洞洞的一块,漏风一般难受,然?而心脏越是闷痛,他却越是想?笑,最终,笑意汇聚在唇角,又被主人死死抿住,配上低垂的眉目,形成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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