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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

他批奏章,小事戚晏自?个决断,大事要?事则挑出来给萧绍过目,还工工整整的写好了评语,如此一来,萧绍的工作量比前世小了一倍不止,头?也不昏了,腰也不痛了,也不过劳了,他甚至有时间在批改间隙,撑着脖子观赏戚晏。 俨然将他当成了名贵的观赏植物。 小探花现在没名没份的,也没个具体职位,他穿着宫内的宦官服侍,黑发规规矩矩束在三山冠里?,一身纻丝青素衣,外罩玉色素纱,腰用?二?指宽的腰带束了,恰好勾勒出腰线,坐在那里?便青竹一般,此时垂首写画,一节脖颈柔顺地垂下来,又被领口牢牢裹住了。 萧绍:“换件衣服吧,小探花。” 戚晏头?也不抬:“嗯。” 萧绍:“不问?我什么衣服?” 戚晏恰好合上一本奏章,便问?:“什么衣服?” 萧绍:“这个。” 他推来一件竹青色的长衫,配有玉簪玉禁步,甚至搭了把扇子,分明是儒生打扮。 戚晏一愣:“这时宫内,不能这样打扮。” 萧绍:“谁说要在宫内?” 他不由分说,将衣服推了过去:“今年春闱,你要?参加。” 春闱便是科举的会试,算算时间,离现在不过半个多月了。 戚晏握着毛笔的手一抖,便在奏章上拖出长长的墨线,他慌忙用?纸擦拭,放好晾着:“陛下说笑了,我怎么好考科举?” 别说他已经考过了,便是如今宦官的身份,也无法和举子们同席而坐了。 萧绍:“你不考,戚平章要?考。” 戚晏眼皮颤抖,如同被控住了咽喉,连呼吸都停住了。 片刻后,他才从嗓子里?艰难地拧出几?个字来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 萧绍:“老师送给你的字,你不想有人叫吗?我之前这样唤你,你分明很喜欢的。” 戚晏立在桌前,一动?不动?,手指揪着袖口,几?乎要?将外衫揉烂了,才挤出微笑:“陛下,于理不合。” “这皇城之中,我说合礼就?合礼。”萧绍从衣衫中翻出文牒,推给他:“喏,我给你都弄好了。” 戚晏垂眸去看,是封盖着官印的文书。 “戚平章,并州人士,建宁三十七年于并州泰安府乡试中举……” 他看着那薄薄一页纸,握笔的腕子便抖了起来。 戚晏考过科举,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,这是封身份证明,说并州人士戚平章是举人,且有资格考进士。 考了进士,今后入翰林院也好,入六部或是外派地方也好,总归是在文臣之列,有资格说一声以文载道、辅佐君王、匡扶社稷,而若是天资出众,或许还能登阁拜相,在青史某页,名正言顺地留下姓名。 多少人一生所求,不外如是。 戚晏捏住笔杆,几?乎要?将竹节折段,他抬头?看向萧绍,一眨不眨,像是在分辨这是不是一个玩笑。震惊、错愕等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,最后化为浓浓的希冀与请求。 萧绍想:“如果?这只是一个玩笑,他一定会很难过的。” 他甚至能想象那样的小探花,他一定会失魂落魄,死死抿唇,将所有情绪压下去,然后一身不吭地继续批奏章,可是眼角的那颗泪痣,却?会像泪水一样瑟瑟颤抖。 光是想着,他就?心软了。 于是萧绍收回逗弄的想法,将衣服往前推了推,碰到戚晏发白发青的手指,让绵软的布料触碰他的皮肤。 萧绍轻声道:“我答应过,让你入阁的。” 虽然皇子时萧绍也说过这话,但他素来喜欢逗人,戚晏从未当真,如今亲眼看见这文书朱印,才知道他是认真的。 他真的用?了平章的名字,伪造了身份,桩桩件件,都打点好了。 戚晏张了张口,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 …… 沉默,长久的沉默。 戚晏靠在书案边,缓缓闭上了眼。 胸腔中有种酸涩的冲动?,分不清是快意还是苦痛,是迷茫还是委屈,那感受攥住了他的心脏,抑住了他的呼吸,过分鲜明,又过分强烈,似乎有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冲出阻碍,破土而出,让他连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系。 一时间,戚晏头?晕眼花,纸上的比划扭曲变形,他文采名列一甲第?三,却?读不懂那上面的几?行文字,更不知道它写了什么,戚晏的手也抖的厉害,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金,竟然无法将它拿起来。 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?还是梦了。 萧绍用?手碰了碰他的脸颊:“……平章?” 这一声像是唤回了他的神智,戚晏深吸了一口气。 许久之后,他忽然开口,哑声道:“陛下……可以听我说两句话吗?” 这话很奇怪,还挺不守规矩,远不是一位宦官应该对君王说的,但戚晏脑子里?一团乱麻,不经思考便说了出来。 语调很轻,还带着鼻音。 萧绍心中微痒,像被什么挠了一下,他在戚晏身边坐下:“你说吧。” 戚晏垂下眸子,轻声开口:“我小的时候,父亲还没做官,他买不起京城的房,我们一家寄居在京城南边山上的寺庙,从山顶往下看,可以俯视整个皇城。” “那时我骑在他脖子上,父亲他指着皇城某处和我说,‘那是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,只有最出色的读书人能出入其中’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内阁。” “我问?父亲:‘最出色的读书人,该有多出色?’,我的父亲哄我,说:‘像我的晏晏这么出色的读书人,长大以后一定能进。’” “他说他从小愚钝,不如我这么聪明,他不求进内阁,只想做个清流御史,两袖清风,为民请命,不求青史留名,只求无愧此生……” 说到这里?,戚晏微微一哽,声线发抖,又很快平复下来,再次道:“他说,入内阁这件事,要?交给他的儿子,那时,是我第?一次知道内阁。” “我就?问?父亲,如果?我以后真入了,有没有奖励?那时我特别爱吃京城同兴堂的糕点,可那糕点昂贵,母亲不舍得给我买,我就?央求父亲,说如果?我真入了内阁,我能不能想吃多少,就?吃多少?今天吃梅花糕,明天吃桂花糕,全部吃上一遍,日日不停?” “我的父亲仰天大笑,说到了那时候,他就?把同兴堂给我买下来,还要?带上母亲回老家,给祖坟上香。” “我就?问?他,为什么带上母亲,却?不带上我呢?如果?我入了内阁,不该带上我吗?” “他摸着我的头?顶,说‘那时候你就?走不开了,你是君王的左膀右臂,是治理天下的人,天下又那么多重要?的事情等你决断,祭祖这种小事,交给父亲和你母亲就?好’” 戚晏抑着嗓子,说话断断续续,若是一般的君王大概是没空听内侍将这些有的没的,但萧绍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,安抚地摸着他的脖颈,既不评论?,也不打断,任由他继续往下。 “后来我读书开蒙,父亲的官越做越大,他领我去见宋太傅,说那是本朝大儒,天子老师,我在他门?下学习,那么多个弟子,宋太傅最喜欢我,他总是捻着胡须,说‘此子的资质,以后当入内阁。’” “我也觉得,我当入内阁。” “我不及弱冠,就?中了探花,论?文采,天下读书人,我名列第?三,当科状元比我大二?十三岁,榜眼比我大十七岁,若是同龄,我就?该是天下第?一。” “论?资格,我的父亲是当朝御史,我的老师是当朝太傅,我是天子老师最出色的学生,我若入不了内阁,谁能入内阁?我若不配入内阁,天下谁配入内阁?” 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 可是一朝风云变换,他再也没有这个资格了。 他不甘,他怨恨,他委屈,到最后,所有情绪焚烧殆尽,只剩下死寂一般的空茫。 说到这里?,戚晏便无法说下去了。 萧绍轻声叹气。 他伸出手点在小探花的眼角,碰了碰那颗泪痣,抹掉欲坠不坠的一点湿意,将文书塞进他手里?:“拿好了,搞丢了我可不帮你搞第?二?份了。” 戚晏偏过头?,在指尖蹭了蹭。 他像是已经昏了头?,脑子混沌无法思考,只凭本能,便自?然又眷恋地靠了上来。 萧绍不知为何,飞快抽回手,故作轻松的岔开话题:“还有,只是给你资格而已,要?是你考不过,考不好,我可不会放水的,要?是昔日探花这回跑到二?甲三甲去了,甚至名落孙山,你就?不要?想内阁不内阁了,乖乖给朕回宫来当总管批奏折,听见没有?” “还有,你也得和一般考生一样,先去翰林院,再去六部,或者外放历练,资历到了,才许进内阁,这一点我秉公执法,如果?你没达到要?求,我可不会捞你的。” 他一番插科打诨,戚晏缓过来些,轻声应了:“……嗯,不会丢,不会名落孙山,给您当总管,也不用?捞。” 竟是将上面的话一一回复了。 萧绍:“……” 他拍拍小探花的肩膀:“东西收好,衣服换了。” 积压已久的情绪一经释放,像是胸腔中的巨石终于移走了,戚晏缓缓平复呼吸,将文书折起,贴身收好了,而后他拿起衣服绕入屏风,将外衫衣裤一一换了。 戚晏在萧绍身边养了一年多,总算养回来了些,不如以前消瘦,他将青衫一拢,再配上暖玉,便显得修长高挑,文雅清贵。 萧绍将人从头?打量到尾,满意道:“不错。” 他在戚晏腰身上流连,忽然想:“现在抱起来应该不会硌了。” 这念头?一冒出来,萧绍自?己都吓了一跳,他明明花花公子惯了,这时却?莫名心虚,只咳嗽一声,移开了视线。 戚晏顺着他看向腰身,没头?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当年白银案,先帝本想判我全家凌迟的。” 萧绍嗯了声,看回来:“是,他当时气的发昏,什么法子都想的出来,好在宋太傅和一众清流文官拦住了,这才没实?施……你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?” 他狐疑地打量戚晏:“你想和我翻旧账吗?” 戚晏却?摇头?笑了:“您说笑了,怎么会,倒也没什么,只是忽然想到了。” 他垂眸看向这一身打扮,都是极好的布料,柔软的棉布包裹着身体,暖洋洋的发软。 他只是想起那时,虽未凌迟,留了这身皮囊,他却?浑浑噩噩与和凌迟无异,是具骷髅般的行尸走肉,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这具荒芜的枯骨,居然也能长出了新的血肉。 第110章 剧情 至于发烧卧床…… 萧绍登基后, 改国号为昭元,大赦天下,教坊司中?的罪人犯妇也一一特赦, 准许其自行离去。 因废太子一案,朝中?官员罢免无数, 朝中?职位空缺, 于是昭元元年春, 殿试如期举行。 考场设在皇宫太和殿前, 这日清晨, 众考生在考案前一一落座,屏息俯首,等待考试开始。 萧绍也亲自前来,坐在丹陛之上,俯视众考生。 他瞧见了戚晏。 小探花肉眼可见的紧张, 却不是因为考试,而是因着身份, 他害怕被人认出来, 便始终低垂着头, 几乎要?偎到胸口去。 萧绍觉着好笑,其实过了几年, 他个?子高?了些?, 面容也有所变化,临考前萧绍还叫了宫中?嬷嬷, 给他修眉描目,如今一眼看上去,和当?年的探花戚晏只有七成像。 随着考试开始,学子们埋头答卷, 考场中?便只剩下的簌簌的写字声。 萧绍便从座位上站起来,如考官一样巡视过考场,不时在学子身后停顿,看他们答卷。 最后,他停在了戚晏身后。 戚晏呼吸一窒,险些?落错了笔,萧绍的视线落在身上,他便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。 这不是他第?一次在萧绍面前写策论,感觉却完全不同,在这太和殿前、丹陛之下,萧绍便不是他熟悉的二殿下,而是这江山的主人,睥睨天下的君王,臣子们要?用尽毕生所学,才能乞得他垂怜似的一瞥。 戚晏也不例外,他沉下心?思,提笔欲写,只想着将?满腹才思尽数倾与考卷,才不负萧绍的提携之恩。 然后君王踢了他一脚,小声问:“紧不紧张?” “……” “说话呀,紧不紧张?” 萧绍大事上还有个?正形,但现在风平浪静,纨绔的本性?又发作了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折腾一下戚晏,类似于手贱的小男生招惹小女孩,戚晏不说话,他就借着桌子遮掩,用鞋尖碰他的小腿。 “陛下!” 戚晏压着声音,握着毛笔的手哆嗦一下。 萧绍轻笑出声:“别怕呀,也别紧张。” “……” 戚晏坐在最角落,没有考生能看见他,监考的诸位大人又离的太远,只能瞧见萧绍站在他身后,却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。 萧绍看着小探花的试卷:“怎么不动了,我就看看,你写吧。” “……” 小探花额头暴起两根青筋,皇帝的视线有如实质,他如芒在背,一个?字都?写不下去了。 在这样庄严肃穆的考场之上,他却和皇帝在角落里嘀嘀咕咕,不成体统。 ——简直像话本里私相授受的少年男女一样。 萧绍还站在身后,戚晏的后颈涌起怪异的酥麻,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,还没等他明白着情绪来自何处,萧绍便踱步走了,换了另一个?考生来看。 只盯着戚晏看太显眼了,他得“雨露均沾”。 戚晏被这么一打扰,便沉不下去了,他照常写字,视线却总是追着萧绍的影子跑,见他在某位学子身后停的久了些?,便忍不住抬头去看。 这人戚晏认识,考前打过照面,陇西季氏子弟季西,年岁二十?出头,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,坊间传言的状元人选。 这些?戚晏不在乎,他当?年也是传闻的状元人选,他在乎的是……这个?季西,长的很漂亮。 从戚晏的角度,能看见他儒生袍服下瘦窄的腰肢,以及眉目清俊,轮廓饱满的侧颜。 萧绍在他身后停留的时间太久了。 戚晏视线在那影子上留了片刻,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着下唇,心?中?升起莫名的涩意,他将?这感受强压下去,垂首继续答卷。 不多?时,考试结束,试卷被呈到东阁,供考官查阅,萧绍不看、不评、不参与,直到礼部尚书等人将?卷子按排名递给他,要?他做决断时,才信手翻了翻。 排在最上头的,便是戚晏的卷子。 萧绍心?道:“不愧是小探花……不对,该叫小状元了。” 他粗略地看过,没改大臣们的排序,朱笔御批,将?名次定了,戚晏为首,季西榜眼,剩下的萧绍记不清,也懒得记,他挑了几个?后世用的顺手的臣子,其余挥挥手,让宋太傅一一拟定,不再?过问。 放榜后,戚晏要?去拜坐师,赴曲江宴,与同场进士交游,萧绍放他出宫去玩,自个?解决了今日的奏章,然后他一个?人吃晚膳,可吃到一半,总觉着身边空空荡荡,没人在身边逗着玩,缺了点什么。 萧绍便干脆搬了饭菜,去他母后宫里吃。 自打建宁帝离世,先皇后李氏便搬去了慈宁宫,吃斋礼佛,不过问宫中?俗事,萧绍隔两天便去看望她,和她一同用膳。 这日,慈宁宫外有轿子候着,像是有人到访,萧绍没多?问,和母后照常吃饭,天南地北闲扯一通,等杯盘渐空,李氏忽然道:“绍儿,你是不是该选秀了?” 萧绍筷子一顿,敷衍:“还早。” 前世这时他没有登基,李皇后每次提及此事,萧绍都?用年纪尚小,要?再?玩两年搪塞,李皇后心?疼他,也不催促,后来登基忙的脚不沾地,回到寝宫倒头就睡,过劳而死?,就更?没考虑过娶妻了。 李氏露出不认同的表情:“绍儿,你如今是皇帝,就算先不立后,也总该选那么几个?,好好挑上一挑,再说其他。” 萧绍心?中?微妙的不舒服了起来,他无端抗拒,心?烦意乱,又不知道这烦躁来自何处,便含糊其词的应了,只说:“下次,下次。” 李太后却道:“我家中有两个姑娘,刚好来拜访,算是你表妹,不如见上一见?” 她不等萧绍同意,便拍拍手,上来两个?姑娘,朝萧绍福身行礼,个?个?品貌端庄,举止得体,是用心?教养过的,其中?一个?还有颗泪痣,怯生生的缀在眼角,随她的动作上下起伏。 可萧绍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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