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” 傅聿琮苦恼似的揉着皱成一团的眉心:“你为什么总是提一些带有危险性的条件,你身体本来就差,根本承受不了高反。” 夏雨甯看着车窗外,指间摩挲着安全带:“这几天天气都很好,我们可以早去早回。” 傅聿琮凝着她的侧脸,目光渐深。 她似乎又瘦了很多,曾经被他细心呵护出的红润脸颊也变得苍白。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睫,洒下的阴影遮盖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。 傅聿琮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觉收紧。 直到后面传来车子的喇叭催促,他才回过神,重新启动车子。 虽然傅聿琮嘴上拒绝,但还是做好了出行计划。 两天后,他带着夏雨甯坐上去云南的飞机。 只是在登机时,温斐然也来了。 她看着怔住的夏雨甯,笑不及眼底:“我也一直想去看日照金山,多加一个人,你们不介意吧。” 傅聿琮泰然自然:“是我让斐然来的,你要是觉得不舒服,我们和她分开走。” 许久,夏雨甯深吸口气,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一起吧,多个人也热闹。” 面对她的大度,傅聿琮脸色微沉,心头更觉堵的慌。 一路无言。 飞机落地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 三人到达香格里拉的酒店时,也快六点了。 因为海拔高,夏雨甯有些喘不过气。 见她脸色苍白,傅聿琮眼底划过抹紧张:“一会儿到房间你先吸会儿氧,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就去医院。” 夏雨甯嗯了一声,挪着有些沉重的双腿进了酒店。 办理完入住信息后,前台递出的两张房卡。 一张单人房和一张双人大床房的。 傅聿琮刚伸手,夏雨甯就率先拿过单人床房卡。 她从容地看着诧异的傅聿琮和温斐然:“飞机上没休息好,我想在一个人好好睡个觉,行吗?” 温斐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。 傅聿琮抿抿唇,并没有反对,只是拿起夏雨甯的行李:“我送你上去。” 他将另一张房卡递给温斐然:“你先去休息。” 夏雨甯眸色渐暗,一丝失落擦过心尖。 自己真傻。 居然还期盼着他拒绝…… 进了房间,傅聿琮就拿出一个新手机:“那个旧手机别用了,我给你买了个新的。” 说着,他拿过夏雨甯的翻盖手机,取出电话卡插进新手机。 夏雨甯看着他,目光温柔。 她的丈夫出轨,她其实该怨恨的。 可对傅聿琮,她连一丝不满都生不出。 察觉到夏雨甯的注视,傅聿琮不觉有些局促。 两人突然像刚认识一样,相处束手束脚起来。 “……好好睡一会儿吧,明天再出去玩。” 看着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,夏雨甯还想说什么,胃突然痉挛,连骨头里的痛都加重。 因为怕路上扛不住疼痛,她把自己要吃的止痛药加大了剂量,以至于副作用也大了。 见夏雨甯脸色突然煞白,傅聿琮眸光一紧:“怎么了?” 夏雨甯竭力压下痛,强作轻松地转移话题:“你看阳台外!” 傅聿琮转身看去。 落日倾泻而下,照在不远处的雪峰上,犹如镀了层金光。 夏雨甯拿起手机,稳着声音:“我给你拍张照,不许回头哦!” 傅聿琮背影微僵,但还是听话的没有回头。 夏雨甯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,咽红的血从她鼻子里缓缓流出。 她拍下他浴满金光的背影,尽管因为手抖而没有一张清晰的。 望着男人挺拔的背影,夏雨甯擦着鼻血和眼角的泪,满目祈盼。 她祈祷这圣洁的神山,保佑这个曾为了自己付出一切的男人,一生健康快乐。 天渐黑。 夏雨甯躺在床上,疼痛折磨的她难以入眠。 她拿着新手机,看着给傅聿琮拍的照片,试图转移注意力。 犹豫了半天,夏雨甯把照片发到朋友圈,但设为仅自己可见。 没想到刚发完,傅聿琮的动态同步出现。 他也发了张照片。 只是照片里是温斐然,她背对雪山,笑容明艳。 配文:今天的雪山不在画里,在你眼里。 夏雨甯心不由一紧。 以前他们出去玩,傅聿琮的镜头里永远只会对准她。 “这个动作好看!这个也好看!我媳妇怎么拍都好看!” “以后我要做一本世界上最厚的相册,然后用它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,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我老婆有多漂亮!” “老有什么好怕的,只要我还能走得动,你去哪儿我都能背你。” 想着傅聿琮曾经说过的话,夏雨甯还是忍不住笑了。 她深吸口气,给他的动态点了个赞后打开音乐,昏沉睡去。 她梦见和傅聿琮领证那天。 他们花了一百块去吃自助,最后两人撑的不行,开始说谁拿的菜谁吃完。 最后还是傅聿琮吃了,肚子大的像足球。 她又梦见第一次撞见温斐然衣衫不整的从傅聿琮办公室里出来。 傅聿琮没有惊慌,反而淡定地点了根烟说:“太久没碰女人,忍不下去了,我们离婚吧。” 她也没有大哭大闹,只担心温斐然是不是真心爱他。 …… 夏雨甯醒来时,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冲进鼻腔。 “你醒了?” 她闻声转头,看见松了口气的傅聿琮。 她才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病房里。 沉默片刻,傅聿琮眼中含起丝愠色:“酒店的工作人员给你送早餐的时候,发现你发烧了。” 夏雨甯愧疚:“……对不起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 面对她泥人似的脾气,傅聿琮只觉怒火‘噌’的烧进了心里。 “你到底是想单纯的让我履行这些离婚条件,还是想用伤害自己来博取我的同情,好让我打消了离婚的念头?” 顿了顿,他声音低了下去,也沙哑了许多。 “夏雨甯,你让我把你当成正常女人,可正常女人是你这样的吗?” 一字一句,像针扎在夏雨甯心里。 很痛,可更多的是心酸。 是啊。 她不是一个正常女人,哪怕装的再像,都不能改变她即将因病而逝的事实。 良久,傅聿琮起身:“等你身体恢复些,我们就立刻回去。” “可……” “无论你做什么,都不会改变我们要离婚的事实,我也不会再可怜你。” 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,夏雨甯抿着的唇颤抖着。 傅聿琮鲜少发怒,也从不会对她说这样冷硬的话。 委屈混杂着无奈,压红了她的双眼。 之后两天,傅聿琮一直没来,电话信息都没有。 这是第一次,夏雨甯被他丢在医院,不闻不问。 直到第三天早上,温斐然来了。 她没有拖泥带水,爽利的递去一份文件。 “我已经为聿琮提起诉讼离婚,这是离婚协议,签完字你们就再无关系。” “你放心,聿琮给的补偿够你花好几辈子了。” 夏雨甯盯着文件,没有接,只是问:“我签了,你会永远一心一意爱他吗?” 温斐然懵了。 夏雨甯望着她,像是个讲述者说着:“这十几年里,聿琮一直照顾我,知道我所有喜好和习惯,但我好像都没真正了解他,因为他一直在迁就我……” “他睡觉有时候会说梦话,要是他在梦里叫我,你不要生气,只要他清醒的时候爱的是你。” “如果聿琮跟你吵架,你也不要跟他计较,他是个好人,也有小孩子脾气,别人对他三分好,他就还十分,他会主动跟你和好的。” “还有,他不爱吃辣,这是我上个星期才知道的,所以……” “夏雨甯,够了!” 傅聿琮的声音打断了夏雨甯的话。 他看着夏雨甯苍白的脸,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和笔递给她。 “不要再说些没意义的话了,斐然已经怀了我的孩子,你赶紧签字。” 男人的话犹如闷雷,震的夏雨甯大脑一片空白。 温斐然怀孕了!? 温斐然看了眼傅聿琮,对她说:“要是你不介意的话,你可以做我们孩子的干妈。” 看着面前的两人,夏雨甯被子下的手紧攥着衣角。 傅聿琮很快就有一个新家庭,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了…… 这是她期望的,虽然她很难受,但还是说服自己放手。 夏雨甯缓缓松开手,接过笔和文件。 傅聿琮已经签名,字迹凌厉潇洒,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意味。 她握紧笔,花了很大的力气,才在旁边签下一个僵硬而滞缓的名字。 傅聿琮看着她写下的凌乱又有些扭曲的字迹,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涌上心。 可他还是若无其事接过:“斐然刚怀孕,需要在家静养,我们要提前回去。” “你再在医院观察几天,等医生确认没事后,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。” 夏雨甯却摇头:“不用。” “你……” “既然我们已经离婚,你就没有权利安排我的去处了。” 傅聿琮哑口无言,最终握了握拳,妥协:“随便你吧,如果需要就给我打电话,毕竟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。” V{=兔3兔F9故=cT事H-9屋gFC提G取:本E:s文HO勿pS私l4$自S搬Q>P运z` 夏雨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:“谢谢。” 她目送两人离开。 等病房门关上的瞬间,夏雨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 这一次分离,也许就是永远。 但在这段感情里,她不会有遗憾了…… 次日。 夏雨甯出了院。 她回酒店收拾好行李,独自坐上去玉龙雪山的车。 离开前,她把傅聿琮送她的智能手机寄回去,用回翻盖手机。 一路上,夏雨甯从一个小时吃一次止疼药,到最后十几分钟就要吃一次。 疼痛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骨头和五脏六腑。 而她唯一觉得庆幸的是,她赶上了最后一趟上山的缆车。 车厢里,夏雨甯靠着车门,意识有些昏沉。 恍惚中,她看见已经白发苍苍的父亲,孤零零坐在家里看她和母亲的照片。 “爸爸……” 她呢喃一声,朦胧睁开眼。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山峦,云雾缭绕,犹如另一个世界。 夏雨甯拿出手机,拨通夏父的电话。 几声嘟后,手机里传出父亲沙哑的声音。 “雨甯?你不是和聿琮去旅游了吗?” 刹那间,夏雨甯红了眼:“爸爸,我想你了。” 夏父顿了瞬后笑了笑:“爸爸也想你啊,对了,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牛肉辣酱,等你回来就给你送去。” 夏雨甯吸了口氧,艰难维持着自己的精神:“好……” 明明有千言万语,她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 在夏父逐渐着急的询问下,夏雨甯才道:“爸爸,我小时候你经常唱的歌,能不能再唱一次?” 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唱的都不好听喽。” 她通红的双眼一弯:“我想听。” 夏父向来疼她,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唱。 “酒干倘卖无,酒干倘卖无,多么熟悉的声音,陪我多少风和雨,从来也不会忘记……” 听着手机里父亲的歌声,夏雨甯笑着,可泪水止不住往下掉。 她嚅动着苍白的唇,轻轻跟唱。 “假如你不曾养育我,给我温暖的生活,假如你不曾保护我,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,是你抚养我长大,陪我说第一句话,是你给我一个家……” 沙哑的歌声萦绕在车厢,夏雨甯看着不远处的缆车终点,轻声说:“爸爸,等我回去,你来接我好不好?” “肯定好啊!” 忽然,夏雨甯感觉有股腥甜涌上喉咙。 她慌的手一抖:“爸爸,我……要跟聿琮去玩了。” “还有,爸爸,我也开心能做你的女儿……我爱你,很爱很爱。” 说完,她匆匆挂断。 缆车车厢打开,夏雨甯几乎摔着出去。 工作人员吓了一大跳,再看她一直流鼻血,立刻紧张起来:“小姐,要不要医疗救助?” 夏雨甯擦着血,吃掉手里的所有药后,强打着精神摇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 话刚落音,她手机响了起来。 夏雨甯以为是父亲打回来的,可拿起一看—— 来电:聿琮。 夏雨甯看着来电显示,犹豫了会后扶着栏杆,按下接听键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她隐约听见对方松了口气的声音。 “你身体还没恢复,怎么就出院了,还从酒店退了房,你现在在哪里?” 听到这话,夏雨甯心中泛起一片酸涩。 傅聿琮,你总是对我这么心软,怎么办呀。 你应该往前看,不要再停下等我,我这样活在病痛种的人,永远都追不上你了。 夏雨甯一步步往山顶上走,声音虚弱:“我想早点回家。” 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 恰好一阵大风刮过,夏雨甯将手机拿远,任由带着雪粒的冷风冻得她手发红。 收回来,她对着听筒说:“我在机场,听到了吗?刚才是飞机起飞的声音。” 翻盖手机出厂年代久远,听筒模糊,风声还是飞机声,其实都分辨不出来。 傅聿琮没再追问,只是语气沉了下去:“你几点到?我去接你。” 末了,又补充了一句:“最后一次接你。” 夏雨甯只觉踏出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艰难,骨缝里的剧痛掺杂着寒凉,让她几乎要麻木。 她缓缓呼吸着,尾音颤抖:“不用了,爸爸会接我。” 刀子似的风刮着她通红的双眼。 两人谁也没说话,也都没有挂断电话。 良久,夏雨甯主动开口:“傅聿琮,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,也谢谢你对我的包容和爱护……” “你给我所有的补偿,麻烦全部给我爸爸,你知道的,我不会管钱……另外,虽然我们已经离婚了,但第五个条件,我还能不能说?” 傅聿琮声音沙哑了几分:“你说吧,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,我能满足的会尽力。” 夏雨甯望着雾逐渐散去的远方,一字一句:“第五个条件,忘了我。” “忘了我们所有的过去,好好生活,不要迁就任何人,用真正的自己去爱你爱的人。” 冷风中,手机那端传来男人似有若无的颤抖喘息。 最后,他淡淡回了声:“好。” 电话挂断,夏雨甯眼前也豁然开朗。 抬头看去,雪后的雪山宛若尘世间的一朵雪莲,神秘而纯洁。 夏雨甯倚着栏杆,支撑着身体。 她全身上下都在疼,可这一刻有种灵魂被救赎的感觉。 真美。 如果上天还能给她足够的机会,她一定带父亲也来看看。 夏雨甯歇了会儿,打开手机的拍摄功能时,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了。 她只能双手举着手机,拍下一张自己的笑脸的照片。 然后在备注上,艰难敲下‘遗照’两字。 在确认保存的一瞬,眩晕毫无预兆地席卷夏雨甯全身,皑皑白雪也被黑暗遮蔽。 ‘咚!’ 她轰然瘫倒,鲜红温热的血从她口鼻涌入。 所有游客都被这一幕吓住,连忙上前查看。 “姑娘!你怎么了!” “好多血……有没有医生啊?这里有人受伤了!” 乱哄哄一片。 夏雨甯半睁的眼,微弱的呼吸散在风中。 对不起,爸爸…… 下辈子,我好想,做你健健康康的女儿。 云雾散去。 夏雨甯凝望着原始而纯洁天空,瞳孔逐渐涣散,直到最后丝气息被山风带走。 …… 一周后,墓园。 傅聿琮将一束白菊放在父母的墓碑前,晗带疲倦的双眼满是血丝。 今天是他们的忌日。 当年他为了和夏雨甯在一起,不顾父母的反对,执意带着夏雨甯私奔。 傅父傅母因为着急找他,在路上出了车祸,双双殒命。 因为愧疚,这些年傅聿琮一直不敢靠近这里,只敢远远祭拜。 今年还是第一次,正式站到他们墓前。 良久,傅聿琮拿出手机,看着一周前和夏雨甯的通话记录出了神。 自打完那通电话,两人再没联系。 这段时间以来,他的心总是很不安,还有说不出的惶恐。 可傅聿琮还是安慰自己,夏雨甯应该已经回到夏父身边了,他们也没有任何关系,无需再见面。 就像她说的第五个条件,他要彻底忘记她和跟她的过去。 傅聿琮抓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。 良久,他才压下心头翻涌的烦乱,转身离开。 没想到下去时,竟看见夏父捧着束百合,神情哀默地走到某处墓碑前停下。 傅聿琮心陡然一沉。 夏母的忌日还没到,夏父来这里干什么? 顷刻间,浓烈的惶恐盘上傅聿琮的心。 他难以控制地走过去,生硬地开口:“爸,您怎么在这儿?” 凑近了才发现,夏父面容憔悴,像是苍老十几岁。 “今天是雨甯头七。” 老人沙哑简短的回答,掀起傅聿琮心底的巨浪,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。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墓碑,瞳孔骤然一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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