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
间,这呻吟来自于他父亲。 刑狱的手段,总是能让人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的。 这些惶惶不可?终日的日子都过来了,剩下的,还?算得上什么? 老马迈开步子,沿着小路朝银库奔去,行到岔路口,萧绍一勒缰绳,冲着青龙山上去了。 狂风自耳边呼啸而过,戚晏握紧缰绳:“我们往安王墓去?” 青龙山一整个座山,都是历代安王的陵寝,上上下下八座大?墓一字排开,山顶风水最好?,是第一代安王的陵墓。 萧绍:“我有个猜测,需要?验证。” 两人走到半山腰享殿处,便将马系在了树桩上,绕过了有守墓人看?守的殿门,徒步往山上去。 戚晏皱眉:“这青龙山实在古怪,周围都树林茂盛,枝叶扶疏,只有这里越往上走,越是光秃秃的一片。” 萧绍随口:“前朝王爷建墓,喜欢秃顶的山吗?” 戚晏摇头:“自然不是,无论前朝我朝,都以花木根深叶茂、郁郁葱葱为美,君王选陵墓时也会刻意挑选这样?的山头,必然不会刻意选择枯山的。” 青龙山不高,也就是郊区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包,不多时,他们便登了顶,八座安王陵墓尽在眼?前,从山包上往下望,有墓的一侧草木枯黄,没墓的一侧则青葱翠绿,十分?正常。 萧绍绕到墓前,安王陵墓封着厚厚的封门石,他俯身去看?,却见门口的石块有打开的痕迹,萧绍微微推了推,石块沉重,一时竟然没有搬动。 他于是扶着墓门站起来,却忽然头晕目眩,撑着小探花的身体堪堪稳住后,萧绍皱眉道?:“果然。” 他取出包裹,拿出手指大?小的瓷瓶和个小钵,将泥土加入钵后拔开瓷瓶,倾倒入姜黄色的粉末,而后掺水搅拌,不多时,一层灰黑渗了上来,水面覆盖着油膜,隐隐又显露出朱红来。 萧绍与戚晏同时皱眉:“朱砂……水银?” 戚晏道?:“我曾在古籍中看?过,前朝皇帝视死如生,不但设立了殉葬等制度、陪葬各类生前使用的器皿,还?希望死后依旧称帝称王,日日巡视万里江山,于是用岩石捏做高山岩脊,将水银化为百川千海,而帝王的棺椁就摆在山海之中,象征江山共主。” 萧绍:“既然皇帝如此,想必王爷也是如此,安王的墓穴中虽然不至于有百川千海,但想必也用水银绘制了他领土封地的河流,在他的墓穴周围有大?量水银,不是件奇怪的事情。” 说到这里,他们对视一眼?,彼此都有了断决。 ——那不翼而飞的白银,想必就来自这里。 太子萧易伙同河东太守,挪用了府库白银,供其笼络朝臣,私养死士,本来等太子登基,一切账目自然平整,可?皇帝突然派了御史来河东监察,派的还?是戚琛。 戚琛是清流一派,刚正不阿的纯臣。 他来了河东第一天,便要?走了府库钥匙,府库白银事关重大?,一旦被揭发,宋吕洋人头落地不说,太子结党营私,在皇帝眼?皮底下玩弄权术,也免不了一番冷落,两人一合计,干脆嫁祸钦差了事。 他们在面上摆了几箱真白银,府库深处则在箱中装着水银。 日落黄昏,光线昏暗,本来也看?不清楚,加上府库并不通风,当时,温度寒冷,水银不至于大?量蒸发,可?空气中弥散着的还?是让戚琛中了毒,他昏昏乎乎,腹泻呕吐,更加看?不清楚,只见库中银光闪烁,便信以为真。 银子难处理,可?水银处理起来简单。 戚琛看?完,宋吕洋叫人用根管子引出去,倾倒入山间泥土或是河中,神不知鬼不觉,再一把大?火烧个干净,连最后的证据也没有了。 而住在山下的村民无意服用了超量的汞,自然死的死伤的伤。 萧绍道?:“我原本就有这猜测,可?惜炼汞不易,你父亲御史调命来的突然,即使是河东太守,短时间也弄出不这么多的水银,当时我觉着古怪,现在看?来,是直接取了这王爷墓里的。” 他又道?:“那个守墓的老人,口歪眼?斜,牙齿脱落,浑身痉挛,也是汞中毒,不过他住在山上,是经年?日久累积下来的,村子里那些才是库房倾倒水银死的。” 说到这里,萧绍叹了口气:“可?惜了,当年?酒帘招展、杏花环绕的村子只剩下满室狼藉,一半人在三?月内暴亡,也不知有多少人因这荒谬的计策而死。” 其中有尚在襁褓的孩童,有抽条成长的少年?少女,有父亲,有母亲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们或许曾漫步过村中田埂,赏过那满山杏花,可?最后,都化为了水银腐蚀的黄土白骨。 “……” 戚晏敛下眸子,垂首看?着瓷钵中的灰黑,长久没有说话,片刻后,他才露出个涩然的苦笑:“是啊,到底有多少人因他而死呢?” 他眨了眨眼?,眼?前蒙了层薄雾,萧绍的面容隐在薄雾后,看?不真切,一切水落石出后,他心中涌起了却不是解脱,而是沉掂掂的,无法?释怀的恨意。 如果这一切只是欺骗,白银案是早已预设的轨迹,那他父亲所受的刑罚,他母亲姐妹所遭遇的困苦,乃至于他自己,那痛彻心扉的腐刑,那无法?忍受的折磨,以及于这暗淡无光的前程,又该算什么呢? 戚晏记得那刑房,他的父亲喊的嗓子哑了,连痛呼也呼不出来,他的姐姐和母亲泪流满面,如惊弓之鸟,而他就那么听着,看?着,什么也做不了,什么也做不到。 他的父亲十年?寒窗,两袖清风,一路做到了正四品御史之位;他的母亲秀外慧中,他的姐姐博学?多识,而他年?少成名,青年?才俊,拜师当世大?儒,本注定?入主内阁,名留青史……这一切,又该算什么呢? 这一瞬间,戚晏甚至觉着,倘若父亲真的贪污,真的忘记了入朝为官,不负苍生的誓言,真的狼心狗肺,真的吞下了那百万白银,那才是好?的。 否则,这玩笑一般的人生,到底该算什么? 他又该如何解脱? 上位者?随意玩弄的权术,是他,是他一家?,是这青龙山下无辜村庄所有人的身家?性命。 如此残酷。 萧绍本来还?在四处查看?,却见戚晏扣着木门,指尖用力,身子也细微的发起抖来,脸色难看?至极,如金纸一般,甚至萧绍唤了他两声,他都全无反应。 像是又掉进梦魇中了。 萧绍一顿,摸了摸他苍白的后颈,轻声叫他:“戚晏?” “……平章?” 这个时候,萧绍甚至不敢大?声说话。 这熟悉的嗓音唤醒了些许神智,戚晏如梦初醒。 他抬起头,眨眨眼?,将眼?眶里装不下的东西挤落出来,在一片朦胧泪意中,看?见了萧绍。 ——二皇子眼?含忧虑,静静看?着他,并不催促,只是安抚的摸着他的脊背,像安慰一只不安的小动物?。 刹那间,无边的委屈翻涌上来,像是要?把戚晏淹没了。 明明之前还?能忍受,可?现在,他一刻也无法?忍耐了,他什么也不想管,什么都不想做,只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将洪水般肆虐凶猛的情绪按压下来。 ……安全的地方。 于是戚晏恶狠狠地抬手,粗暴的抹过眼?睛,而后对着萧绍,忽然挤出了个惨然的苦笑:“殿下,我能提个要?求吗?” 萧绍想抬手抚过脸颊,为他拂去眼?泪,此刻却顿住了,他揪起眉头“……什么要?求,你说?” 小探花这个样?子,萧绍很不喜欢,这么漂亮的美人,还?是该笑着才好?。 戚晏压住颤抖的声线,他全身都在抖,眼?角下的泪痣跟着抖,像滴悬挂着的眼?泪似的,可?即使如此,他还?是竭力维持体面,只哑着嗓子,用哽咽似的声音请求: “是这样?的,我知道?这个要?求有点无礼,但现在,就这一下,您能不能……” 给我抱一下?” 第106章 很暖 很暖,很舒服 萧绍轻声叹气。 他揽过少年人单薄的肩膀, 将?他扣在怀里,形成了?个?类似环抱的姿势,一手揽在脊背, 一手抚过后脑,轻声叫他的名字:“戚晏?” 戚晏没有回复, 他连崩溃起?来都是无声的, 像他的文章一样, 内敛且含蓄, 萧绍揽着他的肩头, 若非那一点?点?微不可?察的颤抖,怀中人就像睡着了?一样。 可?这并不是个?好现象,崩溃的人发泄出来,虽然痛苦虽然无望,却总是能过下去的, 可?戚晏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声嘶力竭, 就像一堆燃尽了?的火种, 连最后的余温也散去了?, 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死寂。 萧绍揽着他,这个?姿势他看不见戚晏的脸, 但从肩角冰凉凉的湿意, 他能想象那双清雅的眼睛里定然蓄满了?泪,这才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。 他们在安王墓前站了?很久, 久到山间的风都寂静了?,肩头的水痕也快蒸干了?,萧绍才捏了?捏戚晏的耳垂:“好了?点?吗?” 他轻声调笑:“在前朝王爷的墓前哭成这样,给守墓人看见了?, 说?不定以为你是前朝皇室遗孤,来这儿哭祖宗的。” 这是句惯常的调笑,可?萧绍说?完,又觉着不对?,戚晏可?不就是没了?爹娘的遗孤吗?虽然不是安王的,但他用这些词儿显然也是不恰当了?。 戚晏这个?时候当然没法回应他的玩笑话,只是将?萧绍抱的更紧了?,紧得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空隙,紧得萧绍肋骨生疼,似乎只有肌肤相贴的温度,能让他不去回忆,不去联想,能从无边的梦魇中,找到喘息的时机。 “这么难过啊,这样下去眼睛会?肿起?来的。”萧绍拍了?拍他的肩膀,叹气道:“你别?哭了?,我帮你杀了?萧易,好不好?” 戚晏豁然抬眼。 萧易,大乾太子,帝国储君,天潢贵胄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,可?萧绍就那么轻飘飘的说?出来了?,口气清淡的如同在商量晚上吃什么。 萧绍看他:“这么看我干什么……你该不会?有那些酸腐文人的脾气,愚忠愚孝,觉着君王无过错,皇权比天大,要维护他吧?” 戚晏嘴唇一抖,牙齿磕着下唇,咬出血来,他无声苦笑,几乎是从牙缝里拧出字来:“不……我想……” 怎么会?不想,怎么会?不恨呢? 他戚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,虽然不算钟鸣鼎食,也是和乐安详,如今只剩下姐弟两人,和两个?年纪尚小的幼妹,桩桩件件,他怎么能不恨呢? 他想要萧易死。 可?萧易是太子,是注定君临天下的帝王,他恨了?又能怎么样? 戚晏从泼天的苦痛中抽身,才迟钝的反应过来,他说?了?何等大逆不道话。 日日待在二?皇子身边,萧绍松弛平和,亲近温柔的态度让戚晏险些忘了?,眼前这位,也是个?皇子,是萧易的亲弟弟。 今日是萧绍还算喜欢他,或许是喜欢皮囊,或许是喜欢别?的什么,不在意他冒犯,可?往后要是在意了?,单是这句话,就能要他抵上性?命,受比他父亲还要痛苦万倍的折磨。 戚晏筹码本就不多,他不敢赌。 于是他收敛神?思,退后一步,从萧绍怀里走出来,垂了?眉目掩去情绪,戚晏暗暗自责不该轻易交付信任,只匆匆收住心头涩意,道:“抱歉,在您面前失态了?。” 萧绍静静的看着他。 戚晏眼眶泛红,眼角那颗泪痣沾染了?泪痕,一片水色,就更加显得落魄可?怜,对?方强装淡定的模样也惨兮兮的,萧绍看着,心就软了?。 他于是抬起?手,放在了?戚晏的眼角。 指腹拭去那一点?欲干不干的湿意,轻柔的像在擦拭一块砚台上的灰尘,温暖的热度留在眼尾,让那一块皮肉细微的抽搐起?来。 萧绍浅浅道:“真的不哭了??好,我帮你杀萧易。” 还不等戚晏反应,萧绍又清浅的问:“小探花,想不想入内阁?” 戚晏一惊,捏着袖口的手指便收紧了?,他不可?置信地看向萧绍,像是听到了?无法理解的东西。 ……入内阁? 本朝不设丞相,内阁便力压六卿,成了?大乾最高?权力枢纽,这天下读书人熙熙攘攘,个?个?想着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,在那浩浩青史之上留下一章半句,才不负十年寒窗,满腹才情。 可?是内阁,又岂是宦官可?以入的。 文臣清贵地,怕是他走进?去,旁人都嫌脏污。 萧绍看他的表情,就知?道他在想什么。 戚晏才华归才华,可?某些时候未免迂腐,想得多还容易钻牛角尖,带着些读书人的习气,萧绍偏偏不喜欢这习气,看着就想逗,想将这风雅的文士弄到手里把弄,弄到再无法维持风度,要哭不哭才好。 于是他捏着戚晏的耳垂,凑过来逗哄他:“等我杀了萧易,问鼎君王之位,我就是天下的主人,我想让谁进?内阁,谁就进?内阁,小探花,到时候我给你换个身份,你受些累,日日帮我批奏折,好也不好?” 戚晏抬眼,死寂的眸子像是活过来了,带着细碎的光。 萧绍心道读书人真是莫名其妙,不可?理喻,压榨他批奏折,到给他压榨开心了?? 但萧绍观察着戚晏的神?色,死气散了?些,像是终于缓了?过来,他也微微松了?口气,不知?怎么着,想到了?曾经养过的文竹。 那文竹是他从宋太傅手里抢来的,宋老头喜欢侍弄花草,说?种花养草颐养性?情,能让人静心,萧绍好奇,就抢了?一盆来玩。那文竹种在盆里,竹子长的斯文,却被寒风吹了?一阵子,快死了?,萧绍接回家添土加肥,好好侍弄了?一个?夏天,第二?年,也枝叶扶疏了?。 后来萧绍又玩了?别?的,再没种过花,那文竹却也在他书房好好的活了?下去,绿意盎然,讨人喜欢。 自从将?戚晏从司礼监接回来,他就像又养了?盆濒死的文竹,这草木受了?风吹雨打,经了?好一阵严寒,已然到了?油尽灯枯的境地,随时都要死,不能打不能骂不能罚,得好好照看着,才能养出点?嫩芽来。 可?这么想着,他又觉得有些荒谬。 戚晏前世跟了?太子,也好好的活下来了?,后来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,没少和萧绍针锋相对?,风光的很,什么时候成了?需要他精心照顾的文竹了?? 但看着面前这个?尚且青涩的戚晏,萧绍就忍不住心软一点?,再心软一点?。 他长长叹息,将?手中的包裹塞给戚晏:“现在好点?了??” 戚晏还有点?愣,只道:“……嗯。” 萧绍:“捧着。” 他往戚晏手里又塞了?个?小罐子,铲了?点?安王墓前的泥土填进?去,随后用布和麻绳细细的封好了?。 这是证据之一。 在安王墓前转了?转,没发现更多线索,戚晏将?罐子打包装好,准备回去系到马上。 萧绍却道:“别?系,你拿着。” 戚晏一愣,还是拿好了?罐子,此时离天亮不过半个?时辰,要跑马回府邸有些困难,可?萧绍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,他在安王墓前左转转右转转,俨然转出了?春游踏青的架势。 而后,他绕到系马的地方,解开缰绳,在那马屁股上一拍,任由老马撅起?蹄子,往山下扑腾着离去,几下便不见了?踪影。 这样,他们就绝对?无法赶回府邸了?。 戚晏似乎明白了?什么,问:“您在等什么吗?” 萧绍笑道:“等宋吕洋。” 他们站在青龙山最高?处,向下眺望,东方露出鱼肚白,天空火烧火燎般的明亮起?来,旋即,在青龙山下,也有一条赤红的火线,从山脚飞快蔓延。 戚晏眉心一跳。 宋吕洋铤而走险,居然放火烧山。 萧绍却站起?来,若无其事?地拍了?拍腿上的草灰,笑道:“可?算来了?。” 他已经等了?宋吕洋很久了?。 萧绍带着白银案的苦主戚晏,还深更半夜往山上跑,是人都知?道有鬼,万一被揭穿,宋吕洋就是戚家一样家破人亡、身陷牢狱的结局,甚至会?更惨,所以他定然想法设法地要除掉萧绍。 而只要萧绍一死,天高?皇帝远,宋吕洋再编个?什么理由,有太子从中斡旋,即使皇帝震怒,也最多革职,不至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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