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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我在喜堂上静静等了两个时辰,等来了连滚带爬,涕泪交横的管家。 「阿春姑娘,不好了,出大事了!」 他六神无主,甚至忘了叫我王妃。 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袖,像抓住了仅剩的主心骨。 「圣上下旨,说王爷犯了国法,把他锁拿下狱了! 「王府外面都是甲兵,领头的说不许人出入,还要抄家呀,姑娘!」 原来就是今天。 我摘了杜栩母妃的点翠首饰,脱掉满绣花鸟纹饰的嫁衣。 守在王府门外的兵士默不作声。 为我让开道路,让我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。 大狱深处一片寂静,杜栩背对来人,满不在乎道: 「谁啊?」 「本王不管你是谁,你去和皇兄说。」 「本王和阿春还没拜堂成亲,不论要罚淮王府什么,她都不能算在内。」 「本来就是本王非要娶她,没有让她一起下狱的道理。」 我静静站了片刻,直到杜栩回头,才问道: 「王爷,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?」 我不叫阿春。 我爹姓方,先帝在位时中的状元,修了几年书,被派到江南做官。 我娘姓贺,家里世代经商,从小娇养长大,术数筹算能甩兄弟姐妹们十条街。 我是他们的独生女,取名方琢。 是琢玉成器的意思。 我继承了爹娘的天赋,过目不忘,学什么都学得飞快。 我娘常常喜滋滋地说,等哪天圣上开恩,允许女子科考做官,我肯定能连中三元。 我爹总会酸溜溜道,要不是他乡试前吃坏了肚子,会试时摔坏了笔墨,他也能连中三元。 随着我年纪渐长,也有人劝我爹娘,说女子学再多也没用,嫁得好才是正经。 比起读书术算,还不如叫我学抚琴唱歌,挽袖起舞,如何留住夫君真心,如何管家理事。 我爹我娘笑呵呵应了,回家问我自己想学什么。 「知识不分贵贱高低,总能用得上。我们琢儿聪慧过人,想学什么都行。」 我觉得,我娘唱来哄我睡觉的那首渔仙调也挺好听的。 于是又学会了许多江南小曲。 我十四岁那年,皇帝登基,诸事忙碌。 淮王替他巡视江南。 我爹不会逢迎讨好,做了好几年官,官职还是不太高。 最多也就是能在迎接淮王的宴席上敬陪末座,听淮王和大人物们聊天说话。 只是陪着淮王饮宴本该是个轻松活计,我爹的笑容却越来越少,脸色越发沉重难看。 我偷听他和我娘说话,说淮王每到一处,都有人夜夜用车拉着白银,往行宫驿馆里送。 我爹最终打定主意,要给皇帝写封密折。 密折还没写完,我爹就在衙门里悬梁自尽了。 知府说我爹贪墨修河道的银两,叫淮王派人查了出来,畏罪自杀。 我娘不信,要去京城告御状,刚出家门,就被一辆马车横冲直撞,卷到车底下去了。 马车好不容易才停下来。 官员管家侍卫团团围上去,请下来一个衣着显贵,长相俊美的少年。 我吓傻了,蹲在马车旁边,去找我娘。 摸到了我娘的手,却找不到她的腿和脚。 我听见管家叫那个少年王爷,跟他请罪,说罪臣之妻犯了失心疯,竟敢冲撞王爷车驾。 「他们家还有个女儿,不知王爷是想如何处置?」 管家指着我问。 王爷轻飘飘看了我一眼,就像看见了路过的野猫,羽毛鲜亮的小鸟。 「长得还挺好。」王爷说,「不必死了,送去教坊司吧。」 在教坊司的第二年,有人找到了我。 他说我爹在京城修书的时候,指点过还是太子的皇帝功课。 皇帝念着与方状元的师生情分,要把我从教坊司里带出来,去京城过好日子。 身契已经拿在手里,马车就在门外等。 我看看身契,看看马车。 突然想起我爹书房燃起的熊熊大火。 想起我娘找不到的腿和脚。 我问那人,皇帝也不能奈何淮王吗? 那人被我吓个半死,支支吾吾,好半天才给我讲明白。 他说先帝其实爱重淮王母子,已经到了想要改立太子的地步。 只是皇帝年长淮王许多,是个挑不出错的太子。 母亲又是贵妃,家世显贵至极。 到头来,先帝虽然找到由头杀了贵妃,给他的爱妃报仇。 驾崩之前,到底没能换掉太子。 他怕自己一死,皇帝就也找个由头,送淮王下去陪他。 就留给淮王一道密旨。 除了篡权夺位,不管淮王做了什么错事。 拿出这道密旨,皇帝都得宽恕淮王。 我思前想后,把身契还给了那个人。 请他帮我给身契改个名字。 「就叫阿春吧。」 没什么深意,就是春天来了。 我爹跟我说过,他先下手为强,帮我相中了裴大人家的小郎君。 「特别好看!」我爹向我娘拍着胸脯保证,还交给我娘一块玉佩,说是定亲的信物。 约好了明年春天,桃花开时上门拜访。 「琢儿相中了就把玉佩留下,没相中我还给裴兄就是。」 如今春日至,桃花开。 我是教坊司的小歌女,表演之余,默默琢磨着淮王的喜好。 裴大人被我爹牵连,罢官回家。 连带着那位特别好看的小郎君,也没能真的看上一眼。 我爹倒是给裴郎君看过我的画像。 万一之后遇见了,他可千万不要认出我呀。 我在江南等了几年,有点等不及了。 就用攒下的银两赎回身契,想去京城碰碰运气。 说来也怪,就在我准备离开江南那日。 淮王来了。 他听完我唱的渔仙调,赏了我。 说实话,我有点失望。 他好像完全没认出来我就是方琢。 也没打算带走阿春。 不过天命待我终究不薄。 杜栩的人在我的包袱里翻来翻去,怎么也找不到身契时,我闭着眼睛,还在心里暗暗为他鼓劲。 怎么还没偷走啊,装睡真的很难。 终于偷到钥匙,打开杜栩的文书箱子之后。 我做了三件事。 烧掉了先帝留给杜栩的密旨,换了一封假的进去。 翻了翻官员富商贿赂杜栩的账本,背了下来。 抽走了我的身契。 离开王府后,我从密道进宫。 当着皇帝的面,把账本默了出来。 「方状元当年也是过目不忘。」皇帝说,「他总是和朕说,他本来可以连中三元的。」 「可惜他乡试前吃坏了肚子,会试时摔坏了笔墨,是不是?」 我顺手写道。 皇帝笑了笑,他的眼睛里有许多东西,我看不太明白,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。 「确实可惜了。」 他说,「要是他真的连中三元,淮王不敢杀了他。」 账本很有用,皇帝在向杜栩发难前,先派出许多人手,暗中查证处理这些杜栩的党羽。 太医院判摸着我的脉,抓耳挠腮,说要不还是直接管宋玉藻要解药吧,不然他得研究几年。 我本来是要留在宫里,等着看杜栩的结局。 可我又想起牡丹,想起金珠。 想起上元的花灯,清明的纸鸢。 于是我无声地叹了口气,给皇帝写小纸条。 「算啦。」我写道,「我还是回江南去吧。」 杜栩追到江南,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事。 杜栩在江南赖着不走,也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事。 皇帝不得不写信给我,让我对杜栩松松口。 毕竟要对杜栩发难只能在京城,人在江南算是怎么回事呢? 杜栩掏出密旨,说要拿来娶我,更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事。 皇帝翻看着假密旨,甚至对这个弟弟产生了些许怜悯。 出于这种怜悯,他提醒了杜栩,让他想想我的真名叫什么。 无奈杜栩怎么提醒都不开窍,皇帝心里怜悯他,给他写赐婚圣旨时,写「阿春」倒是毫不手软。 等到淮王府里又抄出了两个国库,去查淮王的人又带回来几十桩人命官司。 皇帝的怜悯心就彻底治好了。 杜栩在大狱里闹着要见皇帝,要把「阿春」从淮王府摘出去,闹得皇帝心烦。 「方姑娘,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见淮王。」 他派人告诉我:「你要是不去,朕就和他说,没有他碍事,阿春早回江南和小裴郎中喜结连理了。」 「你们不是订过亲吗?要不要朕帮你们赐婚?」 我大吃一惊,心服口服: 「我只是想要杜栩的命,您这是要让他失去爱情啊!」 「——总之,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。」 我总结道。 杜栩默默听着。 他一开始激动极了,又哭又笑,又斥骂又哀求。 后来他就平静下来,慢慢听我讲完整个故事。 「原来,本王也成了皇兄和方姑娘笼子里的一只鸟。」 杜栩没有看我,只是透过牢房的窗洞,去看外面的天空。 天空漆黑一片,只有边缘透出一线白色。 等天光大亮,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。 我等了等,见他没什么话对我说,就转身要走。 「方姑娘,你能不能替我问问阿春?」 杜栩突然道。 我冲他笑笑,「王爷请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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